福州五月的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从闽江口那边飘过来,把驿馆院子里的青石板淋得油亮。
何明风刚从船厂回来,袖子卷到手肘,靴子上沾满了造船棚里的碎木屑。
钱谷在堂屋里整理各卫所送来的兵员名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门房进来通报的时候,何明风正在洗手。
铜盆里的水被木屑染成了淡黄色,他搓了搓手指,问:“来了几个人?”
“两个,李公公带了个小太监,小太监怀里抱着个箱子。”
“箱子多大?”
门房用手比了一下,大概两尺长,一尺宽,半尺高。
何明风擦了手,把袖子放下来,对钱谷说:“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
李诚进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素绸直裰,外面罩着件玄色比甲,手里捏着一把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
身后的小太监不过十六七岁,抱着一个木箱子,箱子用蓝布蒙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何大人辛苦。”
李诚把伞递给门房,拱了拱手,“咱家路过驿馆,顺便来看看大人,没打扰吧?”
“李公公请坐。”
何明风让了座,示意钱谷去沏茶。
李诚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偏厅。
偏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海图,墙角堆着几摞文书。
他的目光在海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
“大人来福州也有半个月了,咱家一直想请大人去市舶司坐坐,大人总是在忙。”
李诚抿了口茶,“听说船厂那边日夜赶工,陈师傅的手艺在闽浙都是有名的。”
“咱家也想去看看新封舟,开开眼界。”
“随时欢迎。”
何明风说。
“还有那些新招的水手,听说练得很勤。”
“咱家在码头上远远看过一回,火铳声震得江面上的水鸭子全飞了。”
李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人治军之严,咱家佩服。”
何明风知道这是场面话。
李诚不是来夸他治军的,李诚是来试探的。
上次何明风通过钱谷向他借粮,他白送了五千石,又按一两一石的价卖了一万一千石。
这个人情不小,但李诚一直没有来讨。
何明风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何明风先开口。
但何明风也没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坐了几天,各做各的事。
今天李诚主动登门,说明他等不住了。
“李公公冒雨来访,想必有什么事。”
何明风放下茶盏。
“也没什么事。”
李诚摆了摆手,回头看了那个小太监一眼。
“咱家前几日整理市舶司的旧档库,翻出了一些陈年旧册。”
“都是盛德初年的海关存档,放着也是喂虫,想着大人或许用得着,就挑了几本带过来。”
小太监察言观色,上前一步,把怀里的木箱放在桌上,揭开了蒙着的蓝布。
箱子是旧的,漆面已经磨花了,边角包着铜皮。
何明风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盛德三年泉州港西洋舶货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