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接住了他抛回去的信号。
他让钱谷去送那份空白折子的事,是李诚登门之后第二天办的。
折子是空的,里面只夹了一张字条,写了五个字:番货必入京。
这五个字,何明风斟酌了一夜。
不能写太长,太长就成了铁证。
不能写太露,太露就成了贿赂。
五个字足够——番货,是李诚在宫里最大的价值。
入京,是李诚最想要的结果。
而“必”这个字,是何明风给的承诺。
空白折子本身是姿态——不是公文,不是信函,只是递了个意思。
如果李诚不接,这张字条可以当做从没存在过。
如果李诚接了,交易就成立了。
李诚接了。
而且用两大箱子档案作为回应。
“这老太监,下注下得够快的。”
白玉兰看着那两口箱子,把刀靠在墙上,“他图什么?”
何明风说:“图什么?图太皇太后想要象牙佛珠的时候,他能拿出来。”
“图天子想要自鸣钟的时候,他能递上去。”
“图宫里的人不把他忘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了翻,“他不信我能打下满剌加,但他信我是唯一一个敢去打的人。”
“他不押我,押谁?”
沈庭玉是当天下午开始核账的。
他把两口箱子搬到偏厅角落的长桌上,按年份和港口分了类,然后铺开纸笔,一本一本地核。
他核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从头看到尾,他是把两本并在一起看。
左边摊开货物清单,右边摊开通关记录,一根手指在两边来回移动,对照着商船名称、货物数量、关税金额。
第一天,沈庭玉核了盛德元年泉州港的四十条商船。
全部对上。
第二天上午,沈庭玉核了元年福州港和漳州港的九十条商船,也全部对上。
下午开始核二年的,开始出现细微的出入——有几条船的关税金额和货物清单上的数目对不上,差的不多,三五两碎银,像是小数点后的误差。
沈庭玉把这几条船单独标出来,放在一边。
到了第三天,他核到三年最后一批商船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
傍晚,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把整理好的对照清单递到何明风面前。
对照清单上列着十二条船的名字、到港日期和货物清单与通关记录之间的差异。
差异不是小数点后的误差,是大数。
少则三成,多则五成。
“大人,这十二条船,全部是同一个问题。”
沈庭玉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条名叫“金顺号”的暹罗商船。
“货物清单上写的是苏木五千斤,通关记录上只报了两千斤,少了三千斤。”
他又翻了一页,“这条是占城商船,货物清单上有胡椒四千斤、犀角十对、象牙六根。”
“通关记录上只报了一千斤胡椒,犀角和象牙干脆没有。”
何明风看着那十二条船的名字。
它们的船主名字不同,来处不同——暹罗的、占城的、真腊的、满剌加的。
但它们有共同点:都是在盛德三年秋天离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