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德三年秋天,宝顺号最后一次从泉州港离港,船上除了胡椒和苏木,还有三十箱铜器。”
“铜器是禁运品。这批货是谁的?”
陈亚福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很响。
过了很久,陈亚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大人既然查到了铜器,就一定查到了通关文引上的签字人。”
“郑士通签的字,大人何必还来问老汉?”
“因为郑士通签的只是字。”
何明风说,“那三十箱铜器是从哪里来的?谁出的本钱?运到满剌加之后交给了谁?”
“这些事,郑士通的签名不会告诉我。”
陈亚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明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在微微发抖。
他把茶杯放下,用手掌盖住杯口,像是在从茶杯的余温里汲取某种力量。
“大人,老汉说了,会怎么样?”
“看你说多少。”
陈亚福点了点头。
他把竹杖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杖身,拇指在光滑的竹节上来回摩挲。
“宝顺号是老汉半辈子的积蓄,我十八岁跟船跑南洋,从水手做到船主,攒了二十年,才攒够钱造了这条船。”
“首航那年,我四十二岁。”
“宝顺号跑过十七趟满剌加,从来没有出过事。”
陈亚福像是在念一本已经翻烂了的航海日志。
“直到盛德三年秋天那一趟。郑把总找到我,让我带一批货去满剌加。”
“除了胡椒和苏木,还有三十箱铜器。”
“铜器是禁运品,老汉知道。”
“但郑把总说,通关的事他摆平,到了满剌加有人接货。”
“运费是市价的两倍,两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本来不肯,但那时候宝顺号已经停了快半年。”
“西格利亚人的船占了马六甲,商船不敢走远海,泉州港的货栈堆满了货却运不出去,海商们一家接一家地倒。”
“我也快扛不住了,船工的工钱欠了三个月,船坞的租金欠了两个月。”
“郑把总就是挑这个时候来的。”
陈亚福停了停,语气变得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算准了我别无选择。”
何明风没有打断他。
他让钱谷给陈亚福续了茶,然后安静地等着。
陈亚福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
“铜器不是我一个人的货,我没那么多本钱。”
“郑把总让我去找一个姓胡的药材商,姓胡的说铜器是他从北边运来的,让我只管运,到了满剌加交给一个叫阿卜杜拉的番商。”
“我照做了,到满剌加交了货,拿了运费,回了泉州。”
“然后我就知道,我上了贼船。”
“姓胡的又来找我,说还有一批货要运,这次不是铜器,是铁器。”
“我说不运,他笑了,他说陈船主,你已经运过一次了。”
“你不运,郑把总那边的记录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