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老汉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卖了宝顺号,是把宝顺号交给他们运了那批货。”
“这条船后来被转卖到了温州,改了个名字叫‘瑞祥号’。”
“大人下西洋的时候,如果路过温州港,能不能帮老汉看一眼?”
“不用做什么,看一眼就行。”
“告诉它——老陈头还记得它。”
陈亚福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托人去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何明风看着他灰白浑浊的眼睛,说:“好。”
陈亚福点了点头,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何明风坐回书案后面,把铁皮箱子打开,将今天钱谷记录的口供放了进去。
箱子里现在有四份东西:沈庭玉的十二条船对照清单,秦师爷的陈州解饷明细账,李诚送来的海关旧档,以及陈亚福的口供。
四份东西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韩金锁。
他把箱子锁好,钥匙收进袖中,对白玉兰和钱谷说道。
“从幽云到福州,这条路走了半年,韩金锁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四面包围了。”
“只不过现在缺最后一环。”
白玉兰靠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根草茎。
“十二条船的走私记录、郑士通的签名、海关的存档,还不够?”
“不够。”
何明风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证据能证明郑士通在泉州港放了十二条走私船出去,但郑士通是泉州水师的人,韩金锁在大同。”
“从泉州到大同,中间隔着几千里路。”
“郑士通完全可以说,货是放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金锁也可以说,大同的银子是从别处来的,跟福建没关系。”
“要钉死韩金锁,必须有一根线,把泉州港的走私货和大同的军饷直接连起来。”
“您说的那根线,就是陈州那个师爷?”
“秦师爷。”
何明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案卷,翻到其中一页,“他是陈州知府吴守仁的刑名师爷,管了十年钱粮账目。”
“沈庭玉父亲的冤案就是他经手的文书,吴守仁倒了之后,他没有被锦衣卫抓到,带着一箱子账册跑了。”
他把案卷合上,“锦衣卫的通缉令上说他逃到了福建。”
“如果他还活着,他手里一定有一份陈州历年向大同解送军饷的明细账。”
“那份账上,会有韩金锁手下千户的签字。”
白玉兰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大人,你上次让林掌柜去打听这个人,有消息了吗?”
……
林德茂当天傍晚回来了。
他刚从泉州回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衣领上沾着碎草屑。
他进了偏厅,也不寒暄,坐下来就说话。
“人找到了。”
何明风把茶杯推过去。
林德茂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继续说:“秦师爷不在泉州,在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