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火铳放下来,扫了一圈队列:“听明白了吗?”
“明白。”
参差的回答,中间夹着几句闽南话,但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没有人笑。
何明风从木墩上下来,在队列前面慢慢地走了几步。
他的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知道你们怕火铳。”
“怕是好事,怕了才会小心,小心了才能活命。”
何明风扫视了众人一眼,“但不准怕到不敢碰。”
“麦有土的手伤了,等他好了,他会重新站到这里,重新装药,重新端铳。”
“他自己不怂,你们谁也不准替他怂。”
他转过身,走到疍户组的队列前面。
麦有金站在那里,眼睛熬得通红,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麦火长,你弟弟好了之后,带他来见我。”
“我要亲眼看他在我面前装一次药。”
何明风看着麦有金的眼睛,“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麦有金的官话还很生硬,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何明风点了点头,然后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训练继续。”
队列散开的时候,空地上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笑闹。
各组的火长带着组员走到木架前,按新规矩一个一个领药袋。
白玉兰站在队列最前面,眼睛盯着每一双倒药粉的手,手里拿着那杆从不离身的火铳,铳管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之后的日子里,装药训练再也没有出过事故。
麦有土在营房里躺了七天。
严郎中每天来换药,手上的黑痂慢慢退了,露出
第八天,他站到了何明风面前。
左手还裹着纱布,但手指能动了。
他用右手端着火铳,当着何明风和白玉兰的面,一步一步装完了药。
倒药粉,压弹丸,夹火绳。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准确无误。
做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何明风,没有说话。
何明风看着他的手,裹在纱布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新皮肤还嫩,被海风一吹就疼。
何明风说了一句话:“归队。”
麦有土咧嘴笑了一下,拎着火铳走回了训练场。
官话训练开始见效,是四十天之后的事了。
这件事不是何明风发现的,是麦婆婆发现的。
那天傍晚,麦婆婆从长乐坐船来福州,挑着两筐鱼来看三个儿子。
她六十多岁,赤着脚,脚踝上的贝壳脚环叮叮当当地响。
走到船厂门口的时候被守门的拦住了。
船厂重地闲人免进。
麦婆婆也不恼,把扁担放下来,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
等了一会儿,营房里走出来几个疍户组的年轻人,边走边用官话互相骂着。
一个说“你今天端铳又晃了”。
另一个说“你上次浪练吐了我一身还没赔衣服”。
两个人的口音都很奇怪,官话里裹着闽南话的腔调,像是把两种语言搅在一起熬了一锅粥。
但他们彼此都能听懂。
骂完之后,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伙房方向走了。
麦婆婆坐在石头上,听着这两个人用她不太能完全听懂的官话对骂,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