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在说什么(2 / 2)

浴室门的锁是从外面反锁的,椅子还抵在门把手上。可不知什么时候,门缝里透出了点光,不是客厅的灯,是种惨白的光,像月光,又比月光冷。

“她在说什么……”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像就在客厅里,贴着林薇的耳朵。林薇的身体抖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做了噩梦。

我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浴室门缝里的白光越来越亮,椅子腿开始轻轻晃动,“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里面往外推。

煤球突然“喵”地一声尖叫,从林薇脚边窜开,撞在客厅的柜子上,掉下来个玻璃杯,“啪”地一声摔碎了。

林薇一下子醒了,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晃动的椅子,脸色瞬间白了:“怎么回事?”

“她……她在里面……”我指着浴室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薇反应很快,抓起地上的桃木剑,又捡起个没碎的玻璃杯,冲到厨房接了杯自来水。“别怕。”她递给我,“拿着,水是阳刚的,能镇住。”

她自己则举着桃木剑,一步步走向浴室门。椅子还在晃,门缝里的白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模糊的影子,贴在门后,像张被水泡过的纸。

“谁在里面?”林薇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出来!别装神弄鬼的!”

里面没声音了。白光慢慢暗下去,椅子也不晃了,浴室又恢复了死寂。

林薇盯着浴室门看了半天,确定没动静了,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妈的,吓死我了。”

第二天我们没敢再待,收拾了东西就搬到了林薇家。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只有煤球,抱着它的猫抓板不肯撒手,最后被林薇硬塞进了猫包。

搬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眼那间浴室。门还关着,椅子还抵在上面,门缝里黑漆漆的,像个张着嘴的洞。我突然想起件事——昨晚在卧室听见的声音,和洗澡时听见的不一样。洗澡时的声音带着疑惑,像在问旁边的人;可昨晚的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点茫然,像没睡醒的人在嘟囔。

她到底在问谁?又在说什么?

林薇家是电梯房,新得很,墙是白的,地板是亮的,夜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再也没有水管的“滴答”响。可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那个气音,在耳边问“她在说什么”。

林薇的奶奶懂点这些事,周末被林薇请来家里。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问我:“你那房子,以前住的老太太,是怎么搬走的?”

“房东说是年纪大了,儿女接去养老了。”

“撒谎。”老太太放下茶杯,声音很肯定,“那老太太是死在屋里的,就在浴室,洗澡时滑倒了,头磕在瓷砖上,等发现的时候,水都凉透了。”

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林薇赶紧扶着我,给我递了张纸巾。

“老太太走的时候八十多了,儿女不常来,就她一个人住。”老太太叹了口气,“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是老师,最爱跟人聊天,退休后没人说话,就自己跟自己说,对着镜子说,对着电视说。走的那天,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

我突然想起自己洗澡时的自言自语,想起镜子里的影子,想起那句“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问别人,她是在问她自己。她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或者说,她听不清,只能听见个模糊的声音,像当年开着的戏曲频道,像她自己对着镜子说的话。

她被困在浴室里了,困在那个凌晨两点的热水里,困在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习惯里。

“那怎么办?”林薇急了,“总不能让她一直困在那儿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太太说,“她是想听清楚,想有人跟她好好说说话。你们得回去,跟她讲明白,说你听见了,说你在跟她聊天呢。”

我吓得直摇头:“我不敢……”

“别怕。”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像奶奶的手,“她没恶意,就是太孤单了。你跟她好好说,说你要搬走了,说以后会有人来住,会有人跟她说话,她就放你走了。”

当天下午,我和林薇又回了那间老楼。打开浴室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瓷砖上的水印还在,像张没干的地图。窗户还是开着道缝,风一吹,窗帘“沙沙”地响。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自己发白的脸,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婆婆,我那天在说电视剧呢,就是演坏人的那个,可气人了……我知道您听见了,对不起啊,我说话太快了,您没听清吧?”

浴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我要搬走了,”我继续说,“以后会有新的人来住,他们肯定也会跟您说话的,说的比我清楚,比我好听……您别再困在这儿了,出去走走吧,看看天,看看树,跟别的老太太聊聊天……”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好像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动了动,不再是宽宽的肩膀,而是个佝偻的背影,头发花白,正对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她听见了。”林薇在我身后说,声音有点抖,“你看窗户。”

我回头看,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关上了,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间老楼。房租到期后,我让房东自己去收拾,东西都不要了,包括煤球的猫抓板——林薇说,留着点东西,也算个念想。

煤球在林薇家过得很好,只是偶尔会对着窗户低吼,尤其是凌晨两点的时候。林薇说它是记着那间浴室,记着那个总在问“她在说什么”的声音。

我换了份不怎么加班的工作,再也不在凌晨两点洗澡了。新家的浴室很大,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晚上能看见路灯和树影,再也没有天井里的垃圾味。

有天晚上洗澡,我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吐槽新看的剧。说的时候心里有点发慌,总觉得会听见那个气音。可直到洗完澡,挂好浴巾,什么声音都没有。

镜子里只有我自己,头发湿漉漉的,嘴角带着笑。

大概是真的走了吧。

上个月,我在小区里遇见个遛弯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拄着根拐杖,正跟旁边的老姐妹说电视剧,说得眉飞色舞:“……那女主角傻不傻?明知道反派不安好心,还往上凑!我要是她,一早就把那家伙的底给掀了!”

老太太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含着块冰糖,听得我心里一动。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突然想起那间老楼的浴室,想起那句带着茫然的气音——“她在说什么……”

也许,她真的走了,走到了阳光里,走到了能听清别人说话、能和人好好聊天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老楼的浴室,热水哗哗地流着,镜子上蒙着水汽。我站在喷头下,听见身后传来个声音,不再是气音,而是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女声:“你说的那剧,我也看过,是挺气人的。”

我回头,看见个老太太站在那里,头发花白,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眼睛笑眯眯的,像藏着两颗星星。她手里拿着块浴巾,正往我身上递:“快擦擦,别着凉了。”

水汽慢慢散去,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挨得很近,像祖孙俩在说悄悄话。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光斑,煤球正趴在光斑里打盹,尾巴尖轻轻晃着。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已经在晨练了,笑声顺着风飘上来,像一串银铃。

我突然笑了,对着窗外轻声说:“是啊,是挺气人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花香,拂过我的脸颊,像有人在轻轻点头。

从那以后,我偶尔还是会自言自语,尤其是在洗澡的时候。只是再也没听见那个气音。但我总觉得,有双耳朵在听着,在某个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笑眯眯的,等着我把没说完的剧情,慢慢讲完。

就像那些在小区里聊天的老太太一样,有人听,有人应,再也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