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吊窗的老太(1 / 2)

我同事林小满第一次跟我讲这事时,正攥着个保温杯,指节都泛白了。她说那是她六岁那年的夏天,在乡下姥姥家发生的事,可到现在,她一看见老式木窗,后背还会冒冷汗。

姥姥家在山坳里,三间土坯房,屋顶盖着黑瓦,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皲裂的皮肤。小满住的那间屋在最东头,后窗对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走路。

窗户是老式的,木头框子,糊着层纸,纸早就黄了,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姥姥总说:“别扒着窗户看,夜里有山猫子,专叼小孩的眼睛。”

小满那时候皮,哪听得进去。尤其喜欢在晚上,趴在窗台上,透过纸缝往外瞅。竹林里的月光碎成一片,像撒了把白米粒,偶尔有萤火虫飞过去,亮一下就灭了,像谁的眼睛在眨。

出事那天,是七月半。乡下过鬼节,姥姥一早就烧了纸,在门口摆了碗白米饭,上面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的,在门框上绕来绕去。

“夜里别出门,也别扒窗户。”姥姥一边用线穿纸钱,一边跟小满说,“今儿个不干净的东西多。”

小满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她惦记着白天在竹林里看见的鸟窝,想等姥姥睡熟了,再扒着窗户看看鸟窝里的蛋孵出来没。

后半夜,小满被尿憋醒了。屋里黑漆漆的,姥姥的呼噜声在隔壁屋响,“呼哧呼哧”的,像头老黄牛。她摸着黑爬起来,刚要穿鞋,眼角的余光瞥见后窗那里,有个东西在动。

起初,小满以为是山猫子。姥姥说过山猫子夜里会爬窗户,眼睛绿油油的,能在黑地里看清东西。她屏住呼吸,往窗户那边挪了挪,想看看山猫子长啥样。

窗户纸上的补丁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只手在外面推。接着,一个影子慢慢映了上来,很大,把半扇窗户都挡住了。

不是山猫子。

那影子是个人形,头很大,肩膀窄窄的,像是个老太太。可奇怪的是,影子是倒着的——脚朝上,头朝下,头发垂下来,像一挂湿漉漉的黑绳子,在窗纸上扫来扫去。

小满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想起姥姥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后背“唰”地一下就凉了,像泼了盆冰水。

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慢慢往下沉。接着,窗户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噗”地一声,破了个小洞。

一只眼睛从洞里凑了过来。

那是只老太太的眼睛,眼皮松垮垮的,像挂着两块肉,眼白浑浊,黄澄澄的,像蒙了层土。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屋里,盯着小满站的位置。

小满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她想喊姥姥,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窗外的眼睛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点湿乎乎的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挂着的泪。

然后,影子又往下沉了沉,头的位置对准了那个小洞。小满看见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还有几根枯黄的竹叶缠在上面。

“嘻嘻。”

窗外传来一声笑,声音尖细,像用指甲刮玻璃,听得小满头皮发麻。那老太太的脸往小洞上凑得更近了,鼻子都快贴在纸上了,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味,从洞里钻进来,呛得小满直咳嗽。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老太太是倒吊着的——脚勾在窗棂上,头朝下,扒着窗户往里看。

乡下的窗户都有窗棂,木头做的,像个格子架。小满仿佛能看见,老太太枯瘦的脚踝勾在最上面的窗棂上,骨头凸出来,像两节老树枝。

“小丫头……”窗外的声音又响了,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意,“陪我玩会儿啊……”

小满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上炕,钻进被窝,把头埋得严严实实,连气都不敢喘。

窗外的笑声还在响,“嘻嘻嘻嘻”的,接着是指甲刮窗户纸的声音,“沙沙沙”的,像在找更大的洞。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小满躲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把枕巾都湿透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隔壁屋的姥姥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是下地的脚步声,慢慢朝她的屋走来。

“姥姥!”小满终于喊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姥姥!窗外有东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姥姥举着煤油灯走进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个怪物。“咋了?大半夜的叫啥?”姥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窗……窗户外面……”小满指着后窗,牙齿打颤,“有个老太太……倒着扒窗户……”

姥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举着煤油灯的手猛地一抖,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地上。她没说话,快步走到后窗,伸手“唰”地一下拉严了窗帘。

窗帘是粗布做的,深蓝色,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拉上后,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睡吧。”姥姥的声音有点发紧,走到炕边,替小满掖了掖被角,“啥也没有,是你看花眼了。”

“不是花眼!”小满急得快哭了,“我看见她的眼睛了!还有头发!她还笑了!”

姥姥没接话,只是坐在炕边,眼睛盯着窗帘,一动不动,手里的煤油灯明明灭灭,映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刻上去的一样。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还有小满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姥姥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那是……老林家的二奶奶。”

“二奶奶?”小满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早年间没的了。”姥姥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小满的头,“死的时候……就吊在这后窗的窗棂上。”

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姥姥说,二奶奶是三十多年前没的。那时候日子苦,二奶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没了音讯,她就疯了,整天坐在后窗根下,对着竹林喊儿子的名字。有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她吊在后窗的窗棂上,脚朝上,头朝下,跟小满看见的一模一样。

“她为啥要扒窗户?”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冷。

“想儿子想疯了呗。”姥姥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总觉得儿子藏在屋里,夜里就扒着窗户看……后来村里的老人说,她死得冤,魂魄离不开这窗户,每年七月半,都会回来看看。”

小满吓得往姥姥怀里钻,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她……她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