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昨天。
一个是我经历的:鞋带断了,换了帆布鞋,小李领带没歪,老李没被蹭到,总监用了红色文件夹。
另一个是别人经历的:鞋带没断(或者说断了又好了),我没换鞋,小李领带歪了,老李被蹭了,总监用了蓝色文件夹。
而现在,第二个昨天正在覆盖第一个。我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抹去。
我拿起手机,给最好的朋友发微信:“你还记得我昨天穿的什么鞋吗?”
她很快回了:“凉鞋啊,黑色的,你不是说穿了三年,快烂了吗?咋了?”
我盯着“凉鞋”两个字,手指冰凉。她也记得我穿了凉鞋。
也就是说,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我昨天穿的都是这双“没断鞋带”的凉鞋。那我穿帆布鞋上班的记忆,算什么?
幻觉吗?
可帆布鞋还在我的包里,鞋底沾着的泥和昨天路边的积水对上了。它证明我昨天确实穿了它。
我把帆布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鞋尖对着我,像在说“我是真的”。
那一晚,我没睡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屋里,轻轻的,像在翻我的东西,又像在修改我的记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影子,长长的,像根鞋带。
早上闹钟响时,我顶着黑眼圈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床头柜——帆布鞋还在,鞋底的泥还在。
我松了口气,抓起帆布鞋就往公司跑。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去看鞋柜,直接想往打卡机冲,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鞋柜前。
最下层,那双黑色的凉鞋安安静静地放着。
鞋带是系好的,黑色的,光滑的,没有断。
就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蹲下去,鬼使神差地拿起凉鞋,解开鞋带,抽出来,用力一拽。
没断。
我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断。它弹性十足,坚韧得很,和昨天晚上那个一拽就断的鞋带判若两人。
“小林,早啊。”王姐端着马克杯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手里的凉鞋,笑了笑,“今天还穿这双啊?昨天老李说,你这鞋看着挺结实,再穿两年没问题。”
我猛地抬头看她:“李师傅脚踝好了?”
“好了好了,”王姐不在意地说,“就蹭了下,昨天下午就没事了。对了,昨天你不是说要请我喝奶茶吗?今天别忘了啊。”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请她喝奶茶?
“我……说过吗?”
“说了啊,”王姐指了指我的凉鞋,“昨天你穿这鞋上班,说鞋带没断是好兆头,要请大家喝奶茶。”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一个新的细节被塞进了“昨天”。一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细节。
这一次,我没有穿帆布鞋。我穿上了那双凉鞋,鞋带系得很紧,走路时“嗒嗒”响,和所有人记忆里的“昨天”一样。
开会时,总监手里拿着蓝色的文件夹,我盯着它,努力回想红色文件夹的样子,可脑子里的红色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蓝色的边角在晃。
中午吃饭,我看见老李在楼下指挥停车,脚踝好好的,他看见我,还笑着说:“小林今天这鞋,挺精神啊。”
我扯了扯嘴角,没敢说话。
下午,小李来上班了,领带系得笔直。我问他:“你昨天家里没事吧?”
他奇怪地看我:“我昨天没请假啊,一直在公司加班,你忘了?还帮你带了杯咖啡呢。”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也许,真的是我记错了。
也许,从一开始,鞋带就没断过。
那些错位的记忆,那些所谓的“两个昨天”,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晚上下班,我把凉鞋从鞋柜里拿出来,看着那根黑色的鞋带,突然觉得它也没那么讨厌了。三年了,它陪我走过不少路,断了再换一根就是,没必要扔。
我拎着凉鞋走出公司,晚风有点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路过花坛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月季花开得正艳,泥土是松的。
在一丛月季
我走过去,扒开叶子,心脏“咚咚”地跳。
是一截断了的鞋带,黑色的,断口处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和我记忆里,昨天早上断了的那截,一模一样。
我刚想把它捡起来,身后突然传来“嘀”的一声——是公司门禁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另一个“我”从公司里走出来,穿着帆布鞋,急急忙忙地,好像要去赶什么车。她经过花坛时,踢飞了什么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低头看向花坛。
那截断了的鞋带,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而我手里的凉鞋,鞋带安安静静地系着,黑色的,光滑的,没有断。
我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带着点凉意。远处的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鞋带,缠绕着,解不开。
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站在鞋柜前,拿起这双凉鞋,想起“昨天”鞋带断了的事,然后发现它好好的,再穿上它去上班。
日复一日。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鞋带永远不会断。
而那个穿帆布鞋的我,那个有过真实记忆的我,正在被一点点抹去,像花坛里那截断了的鞋带,最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凉鞋,黑色的鞋带紧紧地系着,勒得脚踝有点疼。
也许,我早就该把它扔了。
可惜,我已经忘了,该怎么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