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看着三楼的窗户,灯一直黑着,可我总觉得,有个小小的影子在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不敢再住那房子,第二天就找了搬家公司,把东西一股脑地打包,连床都没敢要。房东来退押金的时候,看着我眼下的黑眼圈,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把那盒弹珠又塞给了我。
“烧了吧。”她说,“在井边烧,跟她说,别再留着了。”
我拿着饼干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当天下午,我去了后院。篱笆门还是我锁的样子,可井边的破木板被掀开了,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张开的嘴。
井边的草又被踩过,脚印比昨天更多了,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有很多孩子在这里跑过。
我拿出打火机,把弹珠倒在地上,又把那些画的碎片(我没冲进马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口袋)也扔了进去,点燃了。
火苗“噼啪”地跳,弹珠在火里炸裂,发出“啪嗒”的声响,像孩子的笑声。黑烟打着旋往上飘,钻进井里,消失了。
“你走吧。”我对着井口说,声音发颤,“别再缠着人了,去找你爷爷奶奶吧。”
井里没动静,只有风吹过洞口的“呜呜”声,像孩子在哭。
烧完弹珠,我把饼干盒扔进井里,“啪”地盖上木板,压好石头,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星期,相安无事。新家是电梯房,亮堂,干净,没有霉味,也没有吊扇的“吱呀”声。我以为小雅不会再来了。
可第七天晚上,我又被冻醒了。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冷,和老房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不敢动,盯着天花板,心脏“咚咚”地跳。
有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地板上,从客厅往卧室走。
“嗒、嗒、嗒。”
停在卧室门口了。
我死死闭着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和老房子的门轴声一模一样。
脚步声走进来,停在床边。
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呼吸拂过我的脸,带着井水的腥气。
“你没陪我玩。”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哑哑的,“弹珠不好玩,我们玩别的。”
我猛地睁开眼。
她就站在床脚,还是那身白裙子,只是裙子上多了很多黑泥,像从井里爬出来的。她的手里拿着个东西,长长的,软软的,是水草。
“你看,”她把水草往我脸上凑,“这个好玩。”
水草上沾着泥,还有点滑腻的东西,像虫子。
“滚开!”我终于喊出声,抓起枕头砸过去。
枕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
她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尖尖的牙:“你跑不掉的。”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水一样,慢慢往我身上渗。我能感觉到冰冷的液体流进我的脖子,顺着脊椎往下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
“他们都不陪我玩。”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爷爷怕我,奶奶哭,爸妈不来看我……你陪我玩吧,在井里,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眼前开始发黑,像掉进了井里,四周都是冰冷的水,水草缠着我的胳膊和腿,往下拽。
“不——!”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卧室门好好地关着,地上的枕头也好好地躺着。
是梦?
可脖子里还有凉丝丝的感觉,像刚被水浸过。
我掀开被子,冲到镜子前,脖子上没有水,也没有痕迹。可当我低头看脚踝时,昨天被她抠出的红印子,变成了青黑色,像被水草勒过的痕迹。
镜子里,我的身后,好像有个小小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四、永远的玩伴
我去找了个懂行的老人,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老人听完,捻着胡子,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太孤单了,怨气没散,缠上你了。”
“咋才能让她走?”我急得快哭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人说,“她要的不是弹珠,是个伴。你得让她知道,有人记得她,有人陪她,她才肯走。”
“咋陪?”
“去井边,跟她说话,告诉她你记得她,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人,“把这个烧给她,让布人替你陪着她。”
我拿着布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那个老小区,走到后院的篱笆门前,手都在抖。
推开篱笆门,井边的破木板又被掀开了,黑黢黢的洞口对着我,像在笑。
我走到井边,把布人放在地上,点燃了。
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
“小雅。”我对着井口说,声音发颤,“我记得你,你扎小辫,穿白裙子,喜欢玩弹珠。”
井里没动静。
“你不是一个人。”我继续说,“我陪你说话,你别再缠着我了,好不好?”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火苗往井口扑,布人的灰烬打着旋飞进井里,像只黑色的蝴蝶。
“他们都不来看我。”井里传来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是不是忘了我?”
“没忘。”我赶紧说,“你爷爷奶奶很想你,你爸妈也想你,只是他们不敢来,他们怕看见你伤心。”
“真的?”
“真的。”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别的,“你看,他们留着你的弹珠,留着你的画,他们一直记得你。”
井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风吹过的“呜呜”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井里传来孩子的笑声,很脆,像正常的小女孩,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
“我知道了。”她说,“我不缠着你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感觉脚边有东西在滚。
低头一看,是颗红色的弹珠,停在我脚边,像滴血。
“这个送你。”小雅的声音带着笑意,“谢谢你陪我说话。”
弹珠突然滚进井里,“咚”的一声,很轻,像掉进了水里。
我赶紧盖上木板,压好石头,转身就走,这次没敢回头。
走出老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黑着灯,像只闭上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小雅,脖子上的凉意也消失了,脚踝上的青黑色印子慢慢淡了,最后不见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上个月,我路过那个老小区,看见房东老太太在井边烧纸,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手里拿着个铁皮饼干盒,女的在哭。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太太给我指了指:“这是小雅的爸妈,今天来看看她。”
那个女的走过来,递给我一颗玻璃弹珠,红色的,里面嵌着点红,像滴凝固的血。“小雅说,谢谢你陪她玩。”
我握着弹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
弹珠在手里凉凉的,像小雅的手。
现在,那颗弹珠被我放在书桌的角落里,每天晚上写东西的时候,它就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只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小雅没走。
她还在那口井里,守着她的弹珠,守着她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