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婆给了我一巴掌(2 / 2)

听不清,老爷爷摇摇头,像蚊子叫,又像在哼歌,是首老调子。

我想了想,外婆生前最爱哼一首歌,是她年轻时唱的,调子很老,我只记得一句:风吹过,路漫漫......

难道她在哼这首歌?

那天晚上,我竖着耳朵听。外婆果然在哼歌,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真的是那首老调子。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蓝布衫被月光照得有点透明。

我突然觉得,她好像不是在瞪我,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我问妈妈:外婆走的那天,窗外有啥?

妈妈愣了愣:没啥啊,就是棵老槐树。

老槐树?外婆的老家门口,也有棵老槐树,她总爱在树下坐着,给我缝衣服。

她是不是想回家?我问。

妈妈的眼圈红了:她走前说过,想葬在老槐树下。

可外婆最后是在医院走的,按照老家的规矩,没能回成老家,葬在了县城的公墓里。

难道她是怨这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剧痛打断了。我的心脏突然抽紧,像被只手攥住了,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声。

病人血压下降!

护士的喊声又响起来,我感觉自己被抬起来,又放下,有人在我胸口按,疼得我想喊。恍惚中,我看见外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黑洞里流出更多的黑泪,她张着嘴,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等我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妈妈说我又抢救了一次,差点没挺过来。

都是我不好,她哭着说,没让你外婆回成家。

她决定要给外婆,不是真迁,是找个人,把外婆的魂引回老家的老槐树下。

可还没等她找着人,出事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病房里的人都在睡觉,包括妈妈,她趴在床边,睡得很沉。我突然觉得很困,想出去透透气。

病房在六楼,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散步,笑得很开心。

外婆站在我身后,轻轻说:下来吧,我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暖暖的。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对,回家就好了,就不疼了。

我爬上窗台,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飘。楼下的花园越来越近,老槐树的影子好像就在

快下来!

有人在喊,声音很陌生。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裤腿,使劲往后拽。我回头看,是同病房那个老爷爷的儿子,他脸都白了,另一只手还抓着窗台,青筋暴起。

你干啥!不要命了!他吼我。

我突然清醒了,低头看,离地面那么高,掉下去肯定活不成。外婆站在我旁边,脸上的黑洞里没有黑泪了,她伸出手,好像想拉我。

别碰他!老爷爷的儿子吼着,把我拽了下来。

我摔在地上,屁股很疼,脑子却清醒了。外婆不见了,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股尘土味,不是老家的味道。

妈妈被吵醒了,看见我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个陌生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抱着我哭得差点晕过去。

老爷爷的儿子说,他看见我爬窗台,像被人拽着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吓人得很。

是你外婆吧?他看着我,她想带你走。

这次,我信了。她打我,掐我,不是恨我,是怕我跟她走。可那天下午,她为什么又要带我走?

我终于能出院的时候,瘦得像根柴火。妈妈抱着我,好像怕我被风吹走。

我们没直接回家,去了外婆的老家。

村子很偏,路不好走,车子开不进去,我们只能步行。快到村口时,我看见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像把大伞。

外婆就站在槐树下,穿着蓝布衫,头发在风里飘。她看见我们,笑了,脸上的黑洞不见了,是我熟悉的样子,眼角有皱纹,嘴角有颗痣,只是那痣是褐色的,不是黑色的。

外婆。我喊她,声音不抖了。

她没说话,只是朝我招招手,然后慢慢转过身,走进槐树的影子里,不见了。

妈妈从包里拿出件东西,是件蓝布衫,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妈妈把蓝布衫放在槐树下,又点燃了一沓纸钱。

妈,回家了。妈妈对着槐树说,眼泪掉了下来,您别惦记小宇了,他好好的,会好好活着的。

纸钱烧得很旺,火苗窜得很高,映得槐树叶发红。我好像看见外婆从树影里走出来,拿起那件蓝布衫,往身上穿,穿好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慢慢走进火苗里,不见了。

风从槐树叶里钻出来,带着股艾草的香味,暖暖的,像外婆的手摸过我的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外婆。

脖子上的红印子早就消了,只是偶尔阴雨天,还会有点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妈妈说,那是外婆在提醒我,天凉了,要加衣服。

我有时候会想起ICU里那巴掌,不疼,只觉得麻,像有人在我耳边说:醒过来,好好活。

或许她打我,是怕我睡过去;她掐我,是怕我被死神拽走;她让我从六楼跳下去,是怕我在病床上受太多罪。她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一边舍不得我走,一边又逼着我活下去。

就像所有的外婆那样,爱得笨拙,却拼尽全力。

今年清明,我和妈妈去了老槐树下,放了束外婆最喜欢的野菊花。风吹过树叶,响,像有人在哼那首老调子:风吹过,路漫漫......

我知道,她就在那儿,在槐树叶里,在风里,在我每次想起她的瞬间里。

她没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看着我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