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黑胡同里的拉扯(2 / 2)

看你还怎么拽我。我得意地晃了晃裤子,心里美滋滋的。

可当我把裤子重新穿上时,右边的衣袖突然又被拽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裤腰已经剪掉了,怎么还会有拉扯感?

我低头看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再看裤腰,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多余的布。

幻觉,肯定是幻觉。我安慰自己,走到院子里,故意甩了甩胳膊。

没什么异常。

也许是刚才太紧张了,留下了后遗症。我松了口气,去找小伙伴玩弹珠,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玩到天黑回家,娘已经做好了晚饭。我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夜风有点凉,吹得右边的袖子贴在胳膊上。

就在这时,那拉扯感又来了,的一下,比之前都轻,却格外清晰。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娘在屋里收拾,根本没人碰我。

我慢慢站起来,不敢动,眼睛盯着右边的衣袖。月光落在上面,能看见布料的纹路,没什么异样。可当我试着往前走一步,那感觉又出现了,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

别装神弄鬼的!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飘,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娘从屋里探出头:咋了?跟谁说话呢?

没、没谁。我赶紧说,蚊子太多了。

娘没怀疑,转身回了屋。我却再也坐不住了,端着碗冲进屋里,连灯都不敢关。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右边的胳膊不敢伸直,总觉得会被什么东西拽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树影,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跳舞。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右边的衣袖被拽了一下,力道比白天大了点。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站着个小小的影子,背对着我,好像在低头看我的袖子。

是你在拽我?我声音发颤。

影子没动,也没回头。

我想起奶奶说的,有些小孩夭折了,魂魄会留在人间,喜欢拽活人的衣袖玩。难道是胡同里哪个没了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小声说,我不该骂你......

影子好像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它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球。

它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往我的裤腰指了指。

我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下午剪掉的裤腰布碎,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捡了回来,塞在了枕头底下。布碎的边缘毛毛的,像只小手。

难道......

我刚想伸手去拿布碎,影子突然不见了,像被月光融化了。右边的衣袖也不再被拽了,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块布碎扔进了灶膛,看着它被火苗烧成灰,心里才踏实了些。从那以后,右边的衣袖再也没被拽过,胡同里的凉气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只是有时候路过那条胡同,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衣袖,总觉得风里藏着双眼睛,在悄悄看着我。

过了几年,我长大了,去镇上读初中,很少再走那条胡同。有次放假回家,特意绕路走了一趟,发现胡同两侧的土坯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墙头上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还认得我不?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墙根的破陶罐旁边,正对着我笑。

你是谁?我看着他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在这儿住了好多年啦。小男孩指了指胡同深处,以前总看你从这儿过,你的蓝裤子真好看。

我心里一下,突然想起那年被裤腰吓到的事,还有夜里看见的那个小影子。

你是不是......拽过我的袖子?我试探着问。

小男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谁让你跑那么快?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看看你的新裤子。他指了指我的腿,现在的裤子挺合身。

我盯着他的眼睛,黑溜溜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球,和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回家?我问他,你爹娘呢?

小男孩的笑容淡了下去,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我没有家,我爹娘说我病好了就来接我,可我等了好久......

风从胡同深处吹过来,带着股土腥味。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很多年前,胡同里住过一户人家,孩子生了场大病,没挺过去,就埋在胡同尽头的老槐树下。

你是不是在等他们?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点点头,眼睛红红的:我怕他们来了认不出我,就总在这儿等。看见你穿新裤子,就想跟你玩,又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原来他不是故意吓我,只是个孤单的孩子,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们会来的。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像棉花,你看,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小男孩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他往胡同深处指了指:那边的槐花快开了,可香了,到时候我摘给你看。

好啊。我说。

他转身往胡同深处跑,蓝布褂子在风里飘,像只蝴蝶。跑了几步,他回过头,对我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杂草后面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心里暖暖的。右边的衣袖好像又被轻轻拽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像在跟我说再见。

后来我每次回村,都会去那条胡同看看,带着些糖果和玩具。有时候能看见那个小男孩,有时候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等着他的爹娘,也等着我这个曾经被他吓到的大哥哥。

胡同里的光还是那么暗,风还是那么凉,可我再也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拉扯,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可能不是恶意,只是孤单,只是想被人记得,想有人说一句:

我看见你了,我在这里。

就像那年被裤腰吓到的我,终于明白,有些恐惧,只是因为不了解,当你停下来,转过身,笑着说声,那些拽着衣袖的手,就会变成挥着的手,带着善意,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