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槐树下的拖鞋(2 / 2)

英英会回来的,她总跟路过的人说,眼睛望着村西头的方向,她认得路,她爱吃俺做的红薯饼,她会回来的。

有人说她疯了,也有人偷偷抹眼泪。谁家没个孩子?想想翠英在外面可能受的苦,心就像被针扎着疼。

夜里,村西头的槐树林总传出哭声,细细的,像女孩在哭。有胆大的汉子带着猎枪去看,啥也没找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像有人在树上磨牙。

是翠英的魂回来了,村里的老人说,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她找不着家,在树上哭呢。

翠英爹听了这话,连夜去槐树林砍了根最粗的树枝,削成根拐杖,每天晚上都去树林里转。他不说话,就拄着拐杖在树底下站着,一站就是半夜。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的响,像在给翠英引路。

有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睡着了,拐杖掉在地上,沾着露水。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像落了层霜。

安徽的小村子,土坯房挤在山坳里,像堆没垒好的积木。翠英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成了。

男人叫栓柱,比她大五岁,话不多,只会闷头干活。公婆待她不算坏,也不算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却总像防贼似的防着她。他们从不问她从哪来,也不让她跟外人多说话,好像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阿兰啥也记不起来了。刚到村里时,她总喊着要回家,被婆婆用针扎了几回,也就不敢喊了。日子久了,过去的事像被蒙上了层雾,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些碎片——红薯地的绿色,橘子味的甜,还有只掉在地上的布鞋,蓝布面的,沾着泥。

她生了个女儿,叫小花。小花不像她,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总爱缠着她问:娘,你小时候啥样?你家在哪?

阿兰就摇摇头,眼睛望着门口的大山,发愣。她也想知道,可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有时候夜里做梦,她会梦见片槐树林,树上挂着个女孩,穿着粉布衫,对着她哭,可她看不清那女孩的脸。

娘,你又发呆了。小花摇着她的胳膊,手里拿着本地理书,老师说湖南有好多山,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阿兰的心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湖南?这两个字听着有点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湖南......她喃喃自语,脑子里闪过点什么,很快又没了。

小花上大学后,更执着于帮她找家。放假回家,就拉着她坐在电脑前,翻着宝贝回家的网站,一张一张看失踪儿童的照片。

娘,你看这个,小花指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穿着粉布衫,跟你年轻时像不像?

阿兰的眼睛突然酸了。粉布衫,羊角辫,还有女孩身后的红薯地,都像在哪里见过。她的手抚过屏幕,指尖抖得厉害,眼泪掉在键盘上。

这是......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这是......

这是湖南一个村子失踪的女孩,叫翠英,十四岁那年在红薯地丢的。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你再想想,红薯地,镰刀,还有......冰棒?

冰棒两个字像道闪电,劈开了阿兰脑子里的雾。橘子味的甜,男人的脸,黑屋子的稻草,卡车的颠簸......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叫翠英......她猛地喊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家有棵老槐树,我娘爱坐在树下......

小花抱着她哭,哭得浑身发抖:娘,我们找着了,我们找着家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翠英(她又成了翠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皱巴巴的,像爹脸上的皱纹。她娘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还拿着那双蓝布鞋,头发白得像雪。听见动静,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她,突然地一声哭出来,手里的布鞋掉在地上。

英英......俺的英英......她扑过来,抱着翠英的腿,指甲掐进她的裤腿,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翠英爹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一抖,拐杖掉在地上,发出的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在胡子上,亮晶晶的。

爹......翠英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像筛糠。

兄妹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哭得说不出话。院子里的鸡被惊得乱飞,扑棱着翅膀,像是在替这家人高兴。

翠英蹲在槐树下,摸着树干上的一道刻痕——是她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那里,只是被岁月磨得浅了些。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的早上,她就是从这里出发,去红薯地割苗,想着回来吃块橘子味的冰棒。

俺以为你死了,英英,娘拉着她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粗糙得像砂纸,俺每天都在这儿等,等你回来吃红薯饼,你最爱吃的......

娘,我回来了。翠英抱着娘,眼泪掉在她的白发上,我回来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头,吃着红薯饼。翠英的丈夫栓柱和女儿小花也在,拘谨地坐着,手里捏着饼,却吃不下去。翠英爹给栓柱倒了杯酒,自己也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只要人回来了,就好。

翠英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月光落在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好像又听见了哭声,细细的,像女孩在哭,可这次,哭声里带着笑,像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后来,翠英带着家人在湖南住了些日子,又接了父母去安徽。老两口在山坳里住不惯,总念叨着家里的老槐树,没过多久还是回了湖南。

翠英和小花常回去看他们。每次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两个老人,就知道,那是在等她们回家。

小花还在帮着宝贝回家找孩子,电脑里存着好多失踪儿童的信息。翠英看着那些照片,总会想起十四岁那年的红薯地,想起那根橘子味的冰棒。如果当年没有那根冰棒,她的人生会是啥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就像老槐树上的刻痕,不管过多少年,总会留下点印记,提醒你从哪来,要到哪去。

有天,翠英给老槐树浇水,发现树洞里塞着块橘子味的冰棒纸,已经泛黄发脆,像片干枯的叶子。她知道,这是小花放的,这孩子心思细,知道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念想。

风吹过树叶,作响,像有人在笑。翠英抬起头,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像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早上,娘在门口喊她:英英,割完苗早点回来,给你留着冰棒呢。

这次,她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