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村口的烟(1 / 2)

夏天的日头落得慢,七点半的天还亮着,像块浸了水的蓝布,边缘晕着层橘红。我和我弟骑着二八大杠,车链条响,刚出村口,就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是李大爷。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瞅着我们,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跟往常没啥两样。

大斌,小斌,出去玩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含着口沙子。

我捏了捏车闸,一声停在他面前,我弟的车差点撞上来。是啊大爷,去镇上打两盘台球。我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根红塔山递过去,您还在这儿凉着呢?

李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他平时烟瘾大得很,见了烟就两眼放光,今儿个倒怪了。嗯,吹吹风。他往水库的方向瞥了瞥,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股水腥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有点冲鼻子。

我弟跳下车,脚在地上划着圈:大爷,您跟我婶子拌嘴的事,解决了?

这话一出,我赶紧瞪了我弟一眼。早上路过李大爷家,听见院里吵得厉害,李大爷的大嗓门震得墙皮都掉,说儿媳妇偷着给他孙子买零食,乱花钱。村里人都知道,李大爷抠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最见不得浪费。

李大爷的笑脸僵了一下,嘴角的皱纹耷拉下来,像朵蔫了的花。小孩子家懂啥。他嘟囔了一句,突然又笑了,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让你妈惦记。

他说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裤脚湿了,还沾着点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这大夏天的,谁会往水库里钻?

欸,知道了。我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还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我们,往水库的方向瞅,风吹得他的的确良褂子鼓鼓的,像个空麻袋。

到了镇上,台球厅里闹哄哄的。我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李大爷裤脚上的湿泥,还有他没接过去的烟,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哥,你想啥呢?该你了。我弟用球杆捅了捅我。

没啥。我甩甩头,瞄准白球,的一声,黑八进了。

回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天全黑透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白森森的。路过村口,老槐树下空荡荡的,李大爷早就走了。可我总觉得树底下有个人影,背对着我们,往水库的方向瞅。

哥,你闻见没?我弟突然捏着鼻子,一股鱼腥味。

风确实往这边刮,水腥气比晚上更重了,还带着点土腥味,像有人把水库底的泥翻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弟被我妈喊起来去地里割麦子。刚到地头,就看见邻居王婶挎着篮子从村口跑过来,脸白得像纸,篮子里的豆角撒了一地。

大斌妈!不好了!她跑到我妈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大爷......李大爷没了!

我手里的镰刀一声掉在地上,割破的麦秆流出青汁,像血。您说啥?

投水库了!王婶的声音发颤,昨儿个下午就没了,四点多钟,有人看见他往水库边走,跟丢了魂似的......晚上七点多才捞上来,尸体都泡肿了......

我弟也傻了,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不可能!他喊出声,昨晚七点半,我们还在村口见着李大爷了!我哥还给了他根烟,聊了两句呢!

王婶愣了,眼睛瞪得老大:你们见着他了?在哪见的?

老槐树下啊!我急了,他还跟我们说让早点回家!

邪门了......王婶搓着手,脸色更白了,捞上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老槐树下那片水里,离岸边就两步远......尸体都硬了,怎么可能跟你们说话......

我妈也急了,拉着我和我弟的手:你们俩别瞎说,是不是看错了?

没看错!我和我弟异口同声,就是李大爷!穿件的确良褂子,耳朵上还夹着烟呢!

王婶突然一声叫,往后退了两步,篮子掉在地上:烟......他捞上来的时候,耳朵上真夹着根烟,红塔山,没点,半截都泡湿了......

我的头皮的一声炸了。

那根烟,是我给的。

割麦子的时候,我和我弟谁都没说话,镰刀挥得飞快,麦秆响,像有人在耳边磨牙。太阳烤得地上冒白烟,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后脖颈,总像有人对着我吹气,凉飕飕的。

我弟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声音抖得厉害,李大爷是不是......是不是在等我们?

我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他跟儿媳妇拌了嘴,想不开投了水,是不是心里还有气?见着我们,是想找人说说话?还是......

别瞎想。我咬着牙,把镰刀抡得更狠,赶紧割,割完回家。

可手却不听使唤,总往村口的方向瞟。老槐树下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像根绳子,一头拴着树,一头拴着水库。

中午回家吃饭,刚进村口,就看见李大爷家院门口挂着白布,被风刮得响,像面招魂幡。院里挤满了人,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里发堵。

李大爷的儿媳妇跪在门口,披麻戴孝,哭得直抽噎,嗓子都哑了:都怪我......要不是我跟爸拌嘴......他也不会......

她男人,也就是李大爷的儿子,蹲在旁边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和我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早上王婶的话,李大爷泡肿的尸体,还有昨晚他笑眯眯的脸,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进来吧。李大爷的儿子看见我们,掐了烟,站起来,声音沙哑,来给我爸磕个头。

院里搭了灵棚,李大爷的遗像摆在桌子中间,还是穿那件的确良褂子,嘴角带着笑,跟昨晚见着的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他,皮肤是黝黑的,而昨晚见着的,脸白得像泡过的馒头。

供桌上摆着香炉,插着三炷香,旁边放着包红塔山,跟我给李大爷的那盒一样。

我和我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膝盖碰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震得骨头疼。

爸,大斌小斌来看你了。李大爷的儿子对着遗像说,声音哽咽,你别惦记了,安心走吧。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烟盒突然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盖子开了,掉出一根烟。

是根红塔山,半截有点湿,像泡过水。

跟我昨晚给李大爷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吓得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灵棚的柱子。我弟也看见了,脸唰地白了,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跑。

咋了这是?李大爷的儿子在后面喊。

我们没敢回头,一口气跑到村外的麦地,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哥,那烟......我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他。我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真的在。

李大爷出殡那天,我和我弟没敢去。我妈骂我们没良心,可我们实在迈不开腿。一闭上眼,就看见李大爷站在老槐树下,笑眯眯地说出去玩啊,耳朵上夹着那根湿乎乎的烟。

中午的时候,王婶又跑来了,这次手里没挎篮子,攥着个东西,脸色比上次更白。

大斌,你看这是啥。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只烟盒,红塔山的,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泥,还有点水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是......

今早有人在水库边捡着的,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李大爷尸体躺着的地方,烟盒里还有根烟,没点,半截湿了......跟你给的那根一样。

我接过烟盒,手指触到上面的水迹,凉得刺骨,像冰。烟盒里果然有根烟,半截发潮,颜色比别的深,上面还沾着点黑泥,跟水库底的泥一个色。

他为啥总拿着这根烟?我弟忍不住问。

王婶叹了口气,往水库的方向看了看:李大爷这辈子就俩念想,一个是省钱,一个是抽口好烟。他总说,等孙子考上大学,就买条红塔山,自己抽,也给老伙计们分点。现在孙子还没考上,他就......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了。李大爷不是想吓我们,他是想抽口烟,像个普通老头那样,跟我们这些小辈聊聊天,说说心里话。他跟儿媳妇拌嘴,心里憋屈,投了水,可到死,都惦记着那根没抽上的烟。

那天下午,我和我弟去了镇上,买了条红塔山,又买了些纸钱,往水库边去。

夏天的水库涨水了,岸边的草被淹了一半,绿油油的,看着心慌。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