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夏天,我跟着娘去村西头的卫生室拿药。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土路晒得冒白烟,脚踩上去烫得钻心。可离王医生家还有半截路,我就觉得浑身一凉,像突然钻进了树荫,可头顶明明是光秃秃的太阳。
咋停下了?娘回头拽我,她的手被晒得滚烫,快走,拿了药还得赶回去喂猪。
我缩着脖子往王医生家瞟。他家院子大得吓人,红砖墙砌得老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在太阳底下闪寒光。三间正房敞着门,最东边那间窗户最大,玻璃擦得锃亮,可窗台上连盆花都没有,只有层灰,像好久没人碰过。
那屋咋那么凉?我指着东厢房,说话时嘴里冒白气,跟冬天似的。
娘的脸白了白,拽着我加快脚步:别瞎指!那是接生的地方,阴气重。
王医生的老婆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婆子。她不高,长得壮实,脸上总是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可眼神冷得很,看谁都像在看块石头。这会儿她正坐在堂屋嗑瓜子,看见我们进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拿啥药?
头疼粉,娘把钱递过去,孩子他爹这几天总说头疼。
刘婆子起身去里屋拿药,脚步声的,震得地上的水泥缝都像在动。我趁机往东厢房瞟,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张铁床,床腿上安着铁镫子,亮晶晶的,像拴牲口的桩子。
别看!娘狠狠掐了我一把,疼得我差点跳起来。
刘婆子拿着药出来,正好撞见我探头,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想看?进去给你找个活儿干,给我递钳子。
我吓得往娘身后躲。她的笑声像破锣,在堂屋里撞来撞去,东厢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像有人碰了下铁门闩。
那屋......有人?我声音发颤。
没有,刘婆子把药包往桌上一扔,纸包响,机器响。她指了指东厢房,刚给西头的二妞做了b超,是个丫头,让她男人拉去镇上了。
娘的脸更白了,拽着我就往外走:走了小宇,别在这儿耽搁。
走出王医生家老远,我还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吹气。回头望时,东厢房的窗户里好像有个影子,小小的,贴在玻璃上,像个没长开的小猫。
娘,刘婆子说二妞怀的是丫头......
别问!娘打断我,声音抖得像筛糠,前几年村东头的桂英,就是在那屋里没的。怀的丫头,刘婆子给她灌了药,血淌了一地,抬回家就没气了......
风从王医生家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股消毒水味,还有点腥甜,像血的味道。我突然想起刘婆子刚才笑的时候,牙齿缝里好像塞着点红东西,不是胭脂,倒像没擦干净的血。
过了几天,我去给王医生送鸡蛋——我爹的头疼好了,娘让我送十个鸡蛋当谢礼。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的,像被刀割了。
使劲!再使劲!是刘婆子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八度。
我吓得不敢进去,抱着鸡蛋筐蹲在墙根。墙头上的碎玻璃映着太阳,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小刀子。哭喊声突然停了,接着是铁床响,然后是刘婆子的骂声:没用的东西!生个丫头都这么费劲!
过了会儿,王医生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袋口滴滴答答往下淌东西,落在地上洇出黑印子,像泼了墨。他看见我蹲在墙根,眼睛瞪得像铜铃:看啥看?滚!
我抱着筐就跑,鸡蛋差点颠出来。跑过东厢房窗户时,正好看见刘婆子在擦铁床,白布蘸着水往床上抹,水是红的,像掺了血。她擦到床脚的铁镫子时,突然停了,盯着镫子看,嘴里响。
我眯起眼睛,看见铁镫子上有个印子,小小的,像三岁孩子的手抓过,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红得发亮,像刚按上去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躺在东厢房的铁床上,刘婆子拿着把钳子站在床边,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可眼睛里全是黑的,像两口井。是个丫头,她笑着说,钳子响了一声,得摘了。
我想喊,可嗓子被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钳子伸过来。这时候,床底下突然伸出好多小手,白嫩嫩的,抓住我的胳膊往床下拖。那些小手凉得像冰,指甲缝里还沾着血......
我从梦里蹦起来,浑身是汗,后脖颈子凉得像敷了块冰。
娘被我吵醒了,摸了摸我的额头:咋了?做噩梦了?
我梦见刘婆子的接生房了,我哭着说,床底下有好多小手......
娘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赶紧点了根蜡烛,把我搂在怀里:别瞎说!那屋里死的丫头太多,怨气重,招不干净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前几年有个外乡女人,在那屋里生了个畸形儿,五脏六腑都露在外面,刘婆子直接扔猪圈了。后来那猪圈总闹鬼,半夜能听见小孩哭,王医生没办法,把猪圈填了......
蜡烛的火苗突然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像个小人,正往床边爬。我吓得钻进被窝,死死攥着娘的手,她的手也冰凉,在发抖。
村里开始流传闲话,说刘婆子的接生房闹鬼。有人说半夜路过,看见东厢房的灯亮着,里面有好多小影子在飘;有人说听见铁床响,像有人在上面生孩子;还有人说,看见刘婆子大半夜在院子里烧纸,纸灰飘到东厢房窗户上,粘住就掉不下来。
王医生两口子像没事人似的,该接生接生,该做b超做b超。只是刘婆子脸上的胭脂越来越浓,红得发黑,像是用血调的。
有天我去村头小卖部买糖,撞见西头的二妞男人,他蹲在墙根抽烟,眼睛红得像兔子。你媳妇咋样了?我忍不住问。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蒂烫到手指都没察觉:没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刘婆子说怀的丫头,让我拉去镇上流产,路上大出血,没到医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