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梅雨季,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林薇拖着行李箱,鞋跟敲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闷得像敲在棉花上。走廊长得望不到头,壁灯的光昏黄发暗,照在米黄色的墙纸上,映出一片片水渍,像谁哭过的泪痕。最末尾的307房就在眼前,门牌号的掉了个角,露出里面的金属底,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就这?男友张昊皱眉,掏出房卡,尾房不说,还挨着楼梯间,晚上肯定吵。
便宜嘛。林薇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往后退了半步。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顶着墙,对面是掉漆的电视柜,最扎眼的是床头墙上挂着的画——镶在廉价的金色相框里,画着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弯弯,嘴角翘着,正对着床笑。
这画有点怪。林薇盯着女人的眼睛,总觉得那目光在跟着自己动。画里的女人梳着复古的发髻,旗袍是暗绿色的,领口绣着朵看不清的花,颜色深得发黑,像积了年的老垢。
酒店不都挂这玩意儿?张昊把行李箱扔在墙角,一屁股坐在床上,弹簧发出的呻吟,管它呢,就住一晚,明天看完演唱会就走。
林薇没说话,走过去想把画摘下来。相框挂得很牢,钉子深深嵌进墙里,她踮着脚拽了拽,画晃了晃,女人的笑容好像更明显了,嘴角咧得比刚才更大,露出点白森森的牙。
别折腾了。张昊拉她坐下,累一天了,洗洗睡吧。
浴室的热水忽冷忽热,林薇裹着浴巾出来时,张昊已经打起了呼噜。她吹着头发,吹风机的噪音里,总觉得有别的声音——像丝绸摩擦的声,从画的方向传来。她关掉吹风机,侧耳听,只有张昊的呼噜,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重庆的雨,总在半夜不请自来。
躺进被窝时,她又看了眼那幅画。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正好照在女人的脸上,白得像纸,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突兀,像贴上去的假脸。林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心里莫名发慌——这女人的笑,怎么看都不像高兴,倒像憋着什么坏。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她听见一声。
是画框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黑暗里,那幅画还挂在墙上,金色的相框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浅光。张昊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肚子上,热烘烘的,让她稍微安心了点。也许是自己听错了,老房子的木头框子,受潮了总会响。
可那声又响了。
很轻,像有人在穿衣服,布料蹭着皮肤。林薇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画框,手心全是汗。那声音停在床头,很近,近得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着霉味,像从画里飘出来的。
林薇是被冻醒的。
不是被子没盖好的冷,是贴着骨头的凉,像有人把冰袋塞进了被窝。她想翻个身,却发现身体动不了,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耳边的呼噜声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静得可怕。
没衣服穿......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像蚊子哼,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重庆话的尾音,糯糯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寒意。林薇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后颈凉得像泼了冰水——这声音就在枕头边,呼吸的气浪扫过她的耳垂,湿冷湿冷的。
她想喊张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的抽气声。眼睛拼命往旁边瞟,张昊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没衣服穿......
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清楚点,带着点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哭。林薇感觉有什么东西蹭过她的胳膊,滑溜溜的,像没干透的丝绸,正是画里女人旗袍的料子。
她猛地想起那幅画——穿旗袍的女人,笑容诡异的女人。
是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林薇就感觉胸口一沉,像被人压了块冰。她终于能看清了,黑暗中,有个白乎乎的影子蹲在床边,长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你看......影子突然开口,声音离得更近了,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我没衣服穿......
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影子的手——不是人的手,是半透明的,泛着青白的光,手里抓着块破烂的布料,灰扑扑的,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那布料往她眼前凑,她看清了,上面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还有股铁锈味钻进鼻子。
给我穿......影子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点急,给我穿衣服......
林薇拼命摇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浸湿了枕巾。她想抬手推开那影子,可胳膊像灌了铅,只能微微颤抖。影子的头发越垂越低,遮住了她的眼睛,黑暗中,她感觉有冰凉的嘴唇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像块融化的冰。
没衣服穿......
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委屈的哼唧,而是尖利的嘶吼,像指甲刮过玻璃,震得林薇的耳膜生疼。没衣服穿!给我衣服!
影子猛地站起来,林薇看见她的轮廓——很高,很瘦,身上果然什么都没穿,皮肤白得像泡在水里的尸块,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她的头发突然炸开,像被风吹的,露出脸来——根本不是画里那个笑盈盈的女人,而是张扭曲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里面没有牙,只有黑洞洞的窟窿。
林薇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浑身的力气像突然回来了,一把推开身边的张昊。张昊地叫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咋了?地震了?
林薇指着床边,手抖得不成样子:有......有东西!刚才有个女的!
张昊揉着眼睛,环顾四周:啥东西?哪有女的?你做梦呢吧。
房间里空荡荡的,月光还在地板上投着光斑,那幅画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画里的女人依旧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做梦!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就在床边!说她没衣服穿!她还......她不敢说下去,那冰凉的嘴唇和尖利的嘶吼还在耳边回荡。
张昊皱着眉,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他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房间灯,暖黄的光洒满房间,你看,啥都没有。
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正常。床单一角皱着,是林薇刚才挣扎时弄的;地板上有几滴水渍,是她洗澡时带出来的;只有那幅画,在灯光下,女人的笑容好像更刺眼了,旗袍的绿色深得发黑,像要滴下来。
肯定是你看错了。张昊走过去,拍了拍画框,这破画能有啥?我明天就跟前台说,让他们摘了。
林薇没说话,死死盯着画里女人的眼睛。她总觉得,那眼睛里藏着东西,刚才那个没穿衣服的影子,就躲在那笑容后面,正透过画布盯着她。
张昊把灯关了,重新躺回床上,把她搂进怀里:别怕,有我呢。再睡会儿,天亮就好了。
林薇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画框,耳朵竖得老高,生怕再听见那声没衣服穿。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画框又响了一声。
这次,她清楚地看见,画里女人的旗袍,袖口处破了个洞。
后半夜,林薇没敢合眼。
她背对着画,紧紧贴着张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却像揣着块石头,沉甸甸的。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