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进身体的人(1 / 2)

云台山的山影压在窗玻璃上,像块浸了墨的抹布。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霉味混着山雾的潮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宾馆房间小得可怜,单人床紧挨着墙,墙上的壁纸卷了边,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块没愈合的疤。

“这破地方还要三百一晚?”我对着电话那头的朋友吐槽,指尖划过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面留着半截烟,烟蒂上的口红印早就干了,“窗外就是山,黑黢黢的,跟张脸似的。”

朋友在那头笑:“山里都这样,你赶紧睡,明天还爬茱萸峰呢。”

挂了电话,我脱鞋上床,床板“吱呀”响了声,像有人在底下磨牙。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亮带,正对着床尾。山风穿过窗缝,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弯弯曲曲的,从灯盘一直蔓延到墙角,像条盘踞的蛇。楼下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夹杂着男人的笑骂,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门“吱呀”响了一声。

很轻,像被风推开的。

我没睁眼,心里暗骂服务生没敲门。山里的宾馆管理松,保洁员半夜进来拿东西是常事。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假装没醒。

脚步声进来了。

不是保洁员的胶鞋声,是软底鞋踩在地板上的“沙沙”声,很慢,一步一顿,像怕惊醒什么。我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停在床尾,离我的脚最多三尺。

“谁啊?”我故意哑着嗓子问,手悄悄摸向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着,能当手电筒用。

没人应。

但那道视线还在,像块冰,落在我后背上。我猛地转过身,手机屏幕的光“唰”地扫过去——

床尾站着个人。

看不清男女,头发灰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最显眼的是眼袋,松垮垮地垂着,像挂了两个小布袋,在手机光下泛着青黑色。他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盘扣歪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干瘪的脖颈。

“你谁啊?”我的声音发紧,把手机举得更高,“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藏在眼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我知道他在看我,视线像针一样,扎得我皮肤发疼。

山里不太平,我早听说有山匪假扮游客抢东西。我攥紧手机,正想按下拨号键,他突然动了——一步步朝床边走,膝盖弯得很厉害,像个提线木偶。

“你再过来我喊人了!”我撑起上半身,后背抵着墙,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还是没说话,走到床边时停了。一股味道飘过来,像晒了霉的旧棉花混着山涧的湿泥味,钻进鼻孔,呛得我胸口发闷。他的褂子下摆扫过床沿,我看见布料上沾着点枯叶,还有几根灰白的头发。

这时候我还觉得他是个贼,顶多是个不太正常的贼。直到他慢慢弯下腰,往床上躺——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片,胳膊抬到一半,突然“咔”地顿了下,再抬时,手肘反折成个诡异的角度。

“滚!”我抬脚去踹,却踢了个空。

他已经躺到了我身上。

重量很轻,像压了床薄被。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胳膊”搭在我胸口,枯瘦的,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的“脸”离我很近,眼袋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我脸上,一股腥甜的味道涌过来,像山涧里腐烂的树叶。

我挣扎着想推开他,手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雾。

这时候我才发现不对劲。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纹。而他还在往下沉,一点点,像浸了水的棉花,往我身体里陷。我的胸口越来越闷,像被灌了铅,呼吸都带着疼。

“你是啥东西!”我嘶吼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他没理我,沉得更快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胳膊”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滑,“手”抓住了我的左手腕——那里有道深深的掌纹,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是我从小就有的断掌。

就在这时,他突然抖了一下。

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回收。“身体”在我身上剧烈地扭曲起来,半透明的轮廓忽明忽暗,像快熄灭的蜡烛。他的“脸”第一次抬起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蒙了层雾。

“啊——”他发出一声怪叫,不是人的声音,像玻璃摩擦。

下一秒,他顺着我的左手腕“跑”了出去,像团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失在门缝里。

我瘫在床上,浑身是汗,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山风还在呜呜地哭,窗帘被吹得鼓起,像个站在窗边的人影。

我睁着眼到天亮,直到窗外的山影被晨光染成金红色,才敢慢慢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尤其是胸口,按着还有点疼,像被重物压过。

下床时,脚软得差点摔倒。我扶着墙走到镜子前,突然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眼袋松垮垮地垂着,青黑色的,像挂了两个小布袋——和昨晚那个“人”的眼袋一模一样。脸颊凹陷下去,皮肤蜡黄,嘴角往下撇,带着股说不出的阴郁。最吓人的是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看久了让人发慌。

这不是我。

我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松弛的皮肤,心里“咯噔”一下。这张脸,分明就是昨晚那个“人”的样子,只是年轻了点。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手开始发抖。

我冲到行李箱前,翻出手机,点开相机。屏幕里的人更清楚——青黑的眼袋,凹陷的脸颊,浑浊的眼睛。我试着笑了笑,嘴角扯起来的样子僵硬又诡异,像个提线木偶。

昨晚的事不是梦。那个“人”沉进我身体里,带走了我的样子,留下了他的。

我哆哆嗦嗦地拍下照片,照片里的我穿着睡衣,背景是斑驳的壁纸,眼神空洞得像口井。保存照片的瞬间,手机突然黑屏了,再开机时,信号格变成了红色,像滴在屏幕上的血。

下楼退房时,前台的大姐看我的眼神很奇怪,皱着眉,好像在认我是谁。“你是昨晚住302的?”她问,手里的笔顿了顿,“咋看着跟昨晚不一样了?”

“没、没睡好。”我扯了扯嘴角,不敢看她的眼睛。

走出宾馆时,山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我回头望了眼302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只闭上的眼。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里面,是不是正隔着玻璃看我。

爬山的时候,朋友一直盯着我看。“你真没睡好?”他碰了碰我的胳膊,“脸色差得吓人,眼袋都快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