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诊收费处的夜班像口深井,往下望是无尽的黑。我把搪瓷杯放在饮水机下,“咕咚咕咚”的水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撞出回声,惊得墙角的拖把都晃了晃。工位顶上的灯是节能灯泡,昏黄的光打在键盘上,字母像蒙了层灰,看久了眼睛发涩。
“省点电。”护士长查房时总说,手里的电筒光柱扫过收费窗口,“后半夜没人,开一盏够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秒针“咔哒”跳着,像有人在数我的心跳。儿科门诊的方向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嚎,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很快又被护士的安抚声压下去。我打了个哈欠,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儿科”两个字——今晚的处方单,粉色的占了大半,都是来看发烧的小孩。
接满水转身时,窗口外传来“笃笃”声。
我心里“哦”了一声,夜班虽淡,总有急病号。把水杯往桌角一放,杯底的水痕印在桌面上,像朵没开的花。“挂号了吗?”我一边问一边抓过处方单,视线刚落在粉色的纸页上,就听见个男人的声音:
“交儿科的费。”
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寒气,顺着窗口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我后颈一凉。我抬头看了眼,窗口站着个人,穿件军绿色的大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胡茬青黑,像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姓名?”我敲着键盘,余光瞥见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套是深灰色的,指关节处磨出了白茬,“金额八十七块五。”
他没说话,递进来一张百元钞。钞票边缘卷着,沾着点黑灰,像从煤堆里捡出来的。我低头找零,指尖触到钞票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攥着块冰。
“找您十二块五。”我把钱递出去,他的手接过去,手套蹭过我的指尖,硬邦邦的,不像活人的手。
这时候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站的位置太靠后了,按理说交完费该转身走,可他还站在那里,军大衣的下摆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大厅里的风从他身后钻进来,掀起衣角,我看见大衣里的衣服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像住院部病人穿的病号服。
“还有事?”我抬头问,正好对上他帽檐下的眼睛。
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浑浊的,像蒙了层霜,眼白里的血丝红得发黑,死死钉在我脸上。他的眼袋很重,松垮垮地垂着,像挂了两个小布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青黑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起上个月儿科去世的那个小男孩,急性肺炎,送过来时已经没气了,他爸就是穿着件军大衣,在走廊里蹲了一夜,眼袋垂得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
“啪”的一声,收费处所有的灯都亮了。惨白的光瞬间灌满大厅,照得窗台上的粉色处方单泛着冷光,也照亮了窗口外的位置——
空的。
刚才站着人的地方,只有窗台上那十二块五的零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军大衣、帽檐、那双浑浊的眼睛,全都不见了,像从未出现过。
我盯着空窗口,手里的处方单“啪”地掉在地上。搪瓷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可我浑身却像被泼了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跟。
“人呢?”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里飘,撞在玻璃门上又弹回来,变成细碎的回音。
难道是蹲下了?我趴在窗口往下看,窗台底下空荡荡的,只有打扫卫生的拖把,杆上的布条蔫蔫地垂着,像条死蛇。
“有人吗?”我敲了敲玻璃窗,“刚才交费的师傅?”
没人应。
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咔哒”声,还有远处儿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我抓过钥匙串,手指抖得厉害,钥匙环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气涌进来,不是大厅里的穿堂风,是带着点消毒水和土腥味的冷,像从太平间飘过来的。我快步走到窗口外,脚刚站稳,就看见地上有串脚印。
不是我的。
是军大衣那人的,鞋底沾着黑灰,印在瓷砖上,从窗口一直往儿科门诊的方向延伸。脚印很淡,像很快就要消失,边缘处已经开始模糊。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攥着钥匙的手心全是汗。顺着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发虚。儿科门诊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护士站的小姑娘正低头写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能听见。
“小张,”我推开门,声音发颤,“刚才有没有人从这儿过?穿军大衣的,交儿科费的。”
小张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熬得够呛。“没有啊,”她揉了揉太阳穴,“后半夜就没见过人,除了刚才三楼住院部的李姐来拿药。”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怎么了?”
我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个。”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了皱:“哪有脚印?王姐你眼花了吧?刚才保洁阿姨刚拖过地,干干净净的。”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刚才明明有的脚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瓷砖光溜溜的,映着顶灯的影子,连点黑灰都没有。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我明明看见的……”
“是不是太困了?”小张递给我杯热水,“你都连值三天夜班了,要不眯会儿?我帮你盯着。”
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却没觉得暖和。这时候,对面药房的灯亮了,值班的刘姐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个药盒,看见我就问:“刚才听见你这边有动静,咋了?”
“刘姐,你刚才看见穿军大衣的人没?在收费处窗口。”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刘姐愣了愣,摇了摇头:“没啊,我一直在看电脑,药方都没停过。要是有人从药房门口过,我肯定能看见。”她往收费处的方向瞟了一眼,“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两个值班的人都没看见,地上的脚印也没了,难道真的是我眼花了?可那军大衣的触感、那沙哑的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都真实得不像幻觉。
回到收费处,我把所有的灯都开着,不敢再关。趴在窗口往外看,大厅空荡荡的,只有灯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有人站在那里。我拿起那张粉色处方单,上面的名字是“李明浩”,三岁,发烧39度。
这名字有点耳熟。我翻了翻抽屉里的收费记录,上个月儿科去世的那个小男孩,也叫李明浩。
搪瓷杯里的水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水珠,像哭过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八点,交接班的同事推门进来,吓了一跳:“王姐,你咋开这么多灯?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她手里的钥匙串“啪”地掉在地上,捡起来时手还在抖:“你别吓我……这地方邪乎得很,前几年有个护士值夜班,说看见太平间门口站着个穿病号服的,结果第二天就辞职了。”
“我想查监控。”我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证明自己没眼花。
同事却拉住我:“别去了,王姐。监控室的老李说,门诊大厅的监控到后半夜就模糊,好多回了,查也白查。”她压低声音,“再说,这事儿传出去不好,领导知道了该说我们宣传封建迷信了。”
我没听,交完班就往监控室跑。走廊里遇见查房的护士长,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知道了什么。“小王,昨晚没事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别熬太狠,容易出幻觉。”
我心里一沉,看来同事把这事告诉她了。
监控室在门诊楼的地下室,潮得很,墙角长着青苔,像块块绿斑。老李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桌上的搪瓷缸印着“先进工作者”,掉了块漆。
“李师傅,醒醒。”我推了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