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奉天此战,名为剿匪。你可知,其核心,为何?”
楚临川一愣,答道:“为……立威,为练兵。”
“错。”杨坚缓缓摇头,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海煞主巢”的位置。
“是定王法,是划疆土!”
“鸿安要的,不是杀光几个海匪。而是要用海煞的血,将这片近海,变成他奉天的内湖!从此,他奉天的账册、军令、税尺,便要在这片海上,畅通无阻!”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剐过楚临川的脸。
“你此刻去救,便等于当着东海诸国的面,替海煞,背下这二十年劫掠商船、屠戮渔户、走私铁药的全部血债!”
“到那时,鸿安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口实,将剿匪之战,变成征伐我瀛洲的国战!”
“父王!可海煞一灭,北洋水师士气必然大涨,那些新船新兵,也会借此战,练成真正的虎狼之师!”楚临川仍不甘心。
“所以,”杨坚的判断,比殿外的夜雨更加冰冷,“更不能救。”
“海煞,是刀,不是我们的骨血。如今,这把刀已经钝了,刀刃上还沾满了洗不干净的民怨。我瀛洲的精锐,不能为了一把即将报废的弃刀,流尽最后一滴血!”
“传我王令!”
杨坚的声音,骤然拔高,压过了殿外的风雨雷鸣。
“全军,固守内港,不得越雷池半步!”
“违令者,以擅启国战论处!”
殿内,所有将领,包括刚刚还在争吵的文臣,齐齐低头,躬身领命。
楚临川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将那枚请战的令牌,缓缓收回。
他的驰援之路,被杨坚,当殿斩断。
杨坚的目光,重新落回海图,眼中却闪过一丝更加深沉的算计。
弃子,不等于浪费。
“杨宽。”
“儿臣在。”
“即刻统筹本土防务,加固内港炮台,收拢所有可用水师,编入守备序列。只守,不攻。”
“另,”他看向角落里的暗探统领,“派出所有眼线,潜伏至战场外围。奉天的艨蟟如何冲阵,炮船如何压港,粮道如何转运,海煞从何处溃逃……每一个细节,都给本王记下来,画下来!”
殿中诸将,瞬间明白了杨坚的意图。
瀛洲,不救海煞。
却要借海煞的死,看清北洋水师那身新换的筋骨,到底有多硬!
杨坚坐回王座,为这场朝议,定下最终的国策。
“闭关,观战。”
“坐等奉天与海煞,相互消耗。若海煞能侥幸拖住北洋主力,我瀛洲,便能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若海煞速败……我瀛洲,也保住了最后的精锐。这片海,还大的很,总有另寻时机之日。”
楚临川听着这番话,脸色铁青,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彻底明白,从这一刻起,海煞,已经被瀛洲最高层,默认放弃。
那道昔日的外围屏障,在杨坚的眼中,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可被利用的……战场残值。
王令,如冰冷的雨水,迅速扩散至瀛洲各处港口。
内港的铁索被缓缓拉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彻底闭锁。
炮台之上,一箱箱潮湿的火药被搬走,换上了最后的干药。
水师船队,一艘艘退入最深的内湾,降下了主帆。
一艘挂着海煞联络灯号的小船,刚刚靠近外港,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援,便被瀛洲的哨船用冰冷的军令,直接逐走,连一袋淡水、一粒粮食都未给。
瀛洲,彻底袖手旁观。
消息,在本土军中无声地传开,压抑而沉重。
东海之上,最后的变数,消失了。
只剩下奉天那张无边无际的铁网,与网中那座孤立无援的匪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