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沉甸甸的慌乱压得他茶饭不思,一想到接下来要去骗人相亲,他就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母亲坐在对面,一眼就看出了儿子神色不对,整日笑呵呵的孩子,今天却满脸愁容、死气沉沉,顿时心里犯了嘀咕。
她耐着性子再三追问,软磨硬泡许久,朱成才耷拉着脑袋,语气沉闷地把替人顶替相亲的荒唐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让朱成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听完前因后果,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而当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不停抖动。
她笑得太过用力,连手里捏着的竹筷子都差点脱手掉在桌面上,清脆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小屋。
“妈!您别笑了!”
朱成急得再次跺脚,脸颊涨得通红,满眼委屈又无奈。
“我都快愁死、急死了!这事儿多荒唐、多为难人啊,万一骗了人家姑娘,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安,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母亲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开导。
“你这傻孩子,真是心思太单纯、太死心眼了!这忙你必须得帮!”
“你好好想想,若不是杨婶、杨主任暗中提携帮忙,你现在还在工厂车间扛重货、干苦力活,天天累得腰酸背痛、满身灰尘,哪有如今穿体面衣服、登台演出的好日子?”
“哪有机会接触音乐、站在舞台上风光亮相?”
“妈!您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专业!”
朱成满脸无奈,忍不住开口纠正母亲的口误,语气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较真。
“我那是长号演奏,不是拉锯,更不是耗子!拉锯是小提琴,我这是正经铜管乐器,是艺术,您别总说得那么粗鄙!”
“好好好,是妈不懂艺术,妈说错了!”
母亲笑着摆手妥协,随即神色一正,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通透。
“但妈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人情世故!杨主任帮你调换岗位、脱离苦力,动用的是实打实的人情关系,这种贵人情分,用一次就少一次,格外珍贵。”
“你这次帮忙,不过是出面聊聊天、应付一场相亲,不费力气、不损分毫,就是举手之劳。”
“既能还清杨婶的人情,保住你的工作和前程,说不准运气好,还能给家里捡个贤惠儿媳妇回来,一举两得,多划算的事!”
“妈,您这纯属瞎想!”
朱成满脸黑线,心头的烦躁更甚,只觉得母亲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他现在满心都是慌乱和纠结,只想赶紧应付完这场荒唐的闹剧,彻底脱身,哪里敢奢望什么姻缘、儿媳妇。
一直坐在桌边闷头小口喝酒、沉默不语的父亲,此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酒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眼看向朱成,语气沉稳老练,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你妈说得不算错。本来我和你妈早就想托媒人给你说亲,看你最近忙着排练演出,怕耽误你正事,才一直没开口。”
“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练练手、长长见识,多跟异性聊聊天,总比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嘴笨得说不出话、手足无措要好。”
“练手?”
朱成被这话气得直接撂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满是执拗。
“这能是随便练手的事吗?万一人家姑娘真的看上我,心生好感,最后谈婚论嫁的时候,发现新郎根本不是我,是杨婶那个技术员侄儿!”
“到时候人家满心欢喜落空,被我们联手欺骗,我这不是把人家姑娘推进火坑、骗上贼船吗?这种缺德事,我绝对做不来!”
一番真诚又执拗的话,再次把父母逗得笑出声来,屋内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大半。
母亲忍着笑意,继续打趣道:“你这孩子,真是老实得过头!你以为人家姑娘是任人糊弄的木头,分辨不出好坏人心?”
“她要是真对你动心,自然能看出你和杨阳的性情、气场天差地别。再说了,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这普通模样,人家未必能看得上。”
“杨婶之所以大费周章找你顶替,八成是早就知道这场相亲大概率成不了,不然怎么会甘愿冒风险找人顶替?”
父亲也缓缓点头附和,语气淡然:“你妈说得在理,别胡思乱想、自寻烦恼,就当帮个人情忙,简单应付一下,绝对出不了什么乱子。”
父母轮番的开导,让朱成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心底的纠结也冲淡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父母的话格外实在。
杨婶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若非笃定这场相亲没有结果,绝对不会冒险让自己顶替出场。
只要自己守住分寸,全程克制,不主动搭话、不暧昧、不越界,好好应付完场面就抽身,应该不会闹出无法收拾的岔子。
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依旧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朱成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起身迈步走进里屋。
不管心里多不情愿、多纠结,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做好,不能辜负杨婶的托付,更不能当场露怯丢人。
哪怕是假的相亲,该有的礼数、体面一样不能少。
他认真洗漱干净脸庞,梳理整齐有些凌乱的黑发,随后取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一套演出服。
雪白干净的确良衬衣平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搭配一条笔挺的蓝色港裤,是当下年代最体面、最亮眼的穿搭,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穿。
这套衣服,平日里只有重大演出、正式场合,他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穿,格外爱惜。
而此刻,这身体面行头,成了他临时扮演“杨阳”的伪装道具。
穿戴整齐的瞬间,原本普通朴素的知青气质瞬间褪去,整个人身姿挺拔、清爽精神,眉眼利落,比内向木讷、不爱收拾的技术员杨阳,体面出众太多。
抬眼望向墙上挂着的老旧挂钟,距离约定的六点碰面时间,仅剩最后十分钟。
朱成不敢有半分耽搁,抬手抚平衣角细微的褶皱,揣着一颗七上八下、慌乱不止的心,推门走出了家门。
从劳改队宿舍到南湖公园,路程不过短短五分钟,平日里悠闲走路十分轻松。
可今天这短短一段路,朱成却走得满心煎熬、步步沉重。
他一边快步赶路,一边在心底反复自我催眠,强行安抚慌乱的情绪。
这不是骗人,我不是在欺骗别人。
这只是一场临时话剧演出,我只是客串扮演一个叫杨阳的陌生角色。
戏开始,人就位,戏结束,人退场,仅此而已。
可越是自我暗示,心底的慌乱就越是浓烈,后背隐隐发凉,手心的冷汗层层渗出,浸湿了衣摆边缘。
转过街角、踏上宽阔的沿河大道,视野瞬间开阔。
远远的,朱成就看见十二连桥的石拱桥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杨婶。
她踮着脚尖、微微仰着脖颈,不停翘首向路口张望,身子微微前倾,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急。
她每隔两三秒就低头瞟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又快速抬眼望向路口,来回张望,神色紧绷,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当她的视线捕捉到朱成快步走来的身影时,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脸上瞬间褪去焦急,绽放出一抹安心的笑容,连忙抬手朝着朱成用力挥动,压低声音急促喊道:“朱成,快点!来不及了!”
朱成不敢拖延,立刻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冲到桥头,站到杨婶面前,气息微促,语气满是局促不安。
“杨婶,我来了。”
杨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凑近他耳边,语速极快、低声细致地最后叮嘱,眼神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出半点差错。
“别紧张,稳住心态!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朱成了!”
“你是我亲侄儿杨阳,名牌大学生、厂里正式技术员,性格内敛沉稳、话少踏实,斯文靠谱。”
“我已经提前跟女方那边打过招呼,让她们先去南湖公园的凉亭里等候了。”
“走,跟我过去见人,记住少说话、多稳重,千万千万别露馅,一旦穿帮,咱们两边都难堪!”
晚风轻轻吹过桥面,拂动朱成的衣角,也吹得他心头一阵发紧。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郁郁葱葱、暮色渐沉的南湖公园,未知的紧张感彻底包裹全身。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褪去自己的身份,强行入局,正式扮演起了别人的人生,一场充满未知风险的假相亲,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