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自家斑驳的木门,朱成浑身脱力,连抬手关门的力气都没有。
老旧的木质床板被身体砸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带着常年受潮的霉味和淡淡肥皂清香,他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挺挺一头栽倒在床上。
窗外的夜色沉沉压下来,屋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房间刚好藏住他脸上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可再暗的夜色,也遮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滔天悔恨。
胸腔里像是硬生生堵了一块浸了冷水的重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发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骨的闷痛。
心里乱得如同被狂风揉碎的麻线,自责、愧疚、懊悔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死死缠在他的心脏上,挣不脱,解不开。
他睁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泛黄的土墙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吴月那天相亲时的模样。
女孩眉眼干净清亮,说话时带着浅浅笑意,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对待陌生人温柔又真诚,毫无半分防备。
越是回想,朱成心里就越是针扎似的疼。
他反反复复在心底厉声质问自己,字字诛心。
我当初为什么要脑子一热,答应替人去顶这场荒唐的相亲?
我但凡硬着头皮拒绝杨婶,哪怕得罪人,也不会闹出今天这桩烂摊子!
人家吴月清清白白、热情爽朗,好好的姑娘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平白无故被我欺骗、被我辜负?
我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彻头彻尾的骗子,专骗真心人的卑劣反派!
还是最让人不齿、专伤无辜人心的那种!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落在他年少的过往里。
他自小在学校舞台上演话剧,次次都是堂堂正正的正面角色。
演《刘文学》时,他是一身正气的少年英雄,面对威逼利诱铁骨铮铮,宁死不肯屈服;演《王小二》时,他是舍己为人的少年义士,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拼尽全力护住乡亲。
那时候的他,站在聚光灯下,一腔赤诚,满心都是光明磊落,最是唾弃撒谎骗人的小人。
可如今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舞台上的他大义凛然,现实里的他却虚伪卑劣。
靠着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亲手辜负了一个姑娘的真心,活成了自己这辈子最痛恨的模样。
羞愧感和悔恨感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疯狂冲刷着他的心神。
他不敢想象,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被当年一起下乡的知青战友、一起排练的艺术团同事知道,所有人会怎么看他。
这就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天大的丑闻,足以让他从此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细密的冷汗浸透了他的贴身背心,黏糊糊地贴在背脊上,又闷又凉,折磨得他浑身难受。
自责与悔恨像两只贪婪的小虫,日夜不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神经都透着煎熬。
他硬生生睁着眼熬到后半夜,直到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才终于扛不住疲惫,昏昏沉沉睡死过去。
这一夜,无梦,只剩满心荒芜与疲惫。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刺耳的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
极度缺觉的朱成脑袋昏沉胀痛,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等他猛地惊醒、看清墙上的挂钟时,浑身血液瞬间一凉。
他睡过头了!
而且是严重迟到!
这是他进入工厂艺术团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性质极其严重。
他连脸都没洗,胡乱抓过外套套在身上,抓起柜子里的长号盒子,踩着破旧的解放鞋,推门就往艺术团狂奔。
一路上风灌进衣领,吹得他浑身发凉,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做好了被黄指挥当众严厉批评、甚至通报处分的准备。
等他气喘吁吁冲到排练大厅门口,里面早已响起整齐的乐器试音声,所有人都已就位,只剩他一人缺席。
他低着头,狼狈地推门而入,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黄指挥闻声转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预想中的怒斥没有到来,只有一双盛满无奈、疲惫又带着几分纵容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黄指挥没骂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立刻归队就位。
朱成心里又愧又慌,不敢抬头看人,连忙快步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连忙拿出新买的次中音长号,抬手试音。
崭新的铜质号身泛着温润的光泽,音色浑厚雄壮、饱满沉稳,穿透力极强,完美契合乐队整体调性。
连贯流畅的旋律响起,黄指挥听着耳边规整的乐声,紧绷的脸色才缓缓缓和下来。
看在乐器出彩、演奏状态尚可的份上,黄指挥终究是没再追究他迟到的过错。
整整一天,朱成都在拼命排练,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刻意让自己忙到极致,一遍又一遍重复演奏段落,用高强度的忙碌麻痹纷乱的心神。
只有耳边不绝的乐声,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不安。
直到夜幕降临,排练结束,同事们陆续散去,空旷的排练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底的郁结。
他默默站在原地,在心底反复祈祷。
祈祷吴月当初根本就没看上那个假冒的“杨阳”,祈祷那场荒唐的相亲闹剧就此彻底翻篇。
最好从此山水不相逢,两人各自安好,互不亏欠,谁也不耽误谁。
静下心来,朱成满心都是哭笑不得的感慨。
当初多亏杨婶帮忙,他才能脱离工厂车间扛大包的苦力差事,顺利进入艺术团,捧上体面轻松的铁饭碗,本是实打实的因祸得福。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偿还一点小小的人情,答应帮忙顶一次相亲,竟一步步落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原本微不足道的人情债,硬生生变质成亏欠无辜姑娘的人性债,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接下来的三天,朱成过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
他每天排练、吃饭、睡觉,心里时时刻刻都悬着这件事,既害怕消息传来,又抱着一丝侥幸自我安慰。
他以为事情已然落幕,他和吴月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场荒唐的交集,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翻篇。
可命运从来不会遂人愿。
第四天午后,杨婶突然再次登门,一脚踹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敲响,沉闷的敲门声落在朱成耳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开门一看,果然是满脸为难的杨婶。
杨婶拘谨地坐在炕边的木椅上,双手反复搓着衣角,脸上满是局促与无奈。
她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成,婶子又来麻烦你了。”
“这几天,宋副主任天天给我打电话,次次都在转达吴月的意思,那姑娘说,对你印象特别好,真心希望能和你继续处处,多熟悉熟悉彼此。”
话音落下,杨婶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朱成的神情变化,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她亲眼看着朱成的脸色瞬间从平淡转为铁青,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的寒意和抗拒藏都藏不住。
原本到了嘴边、想让他继续假扮杨阳赴约的请求,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沉闷得近乎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杨婶终究是抵不过人情压力,再次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恳切的哀求。
“朱成,婶子求你最后一次,你再跟吴月见一面,就当帮婶子一个大忙,行不行?”
朱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尖锐的刺痛感都压不住心底的煎熬。
杨婶见他不松口,又连忙苦口婆心地劝说。
“宋副主任电话里说得特别诚恳,他说吴月这孩子心性高,难得看上一个人,让我们千万别辜负,别错过这段好缘分。”
无论杨婶如何劝说,朱成依旧沉默不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再去见吴月。
若是再顶着别人的身份,去欺骗那个满心真诚的姑娘,他就真的彻彻底底沦为了自己最唾弃的卑劣小人。
这辈子的良心,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杨婶看着他执拗沉默的模样,彻底没了办法,只能低声喃喃自语,满是懊悔。
“当初是我贪心,求宋副主任给我侄儿牵红线,哪知道弄出这种乌龙。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实话实说,也不至于为难你,更不至于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
杨婶满心愧疚难堪,可朱成的心里,比她煎熬百倍。
无休止的自我谴责,日夜啃噬着他的良心,让他坐立难安。
两人各有苦衷,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只能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