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婶带着满心无奈与愧疚,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
后来宋副主任再打来电话追问进度,杨婶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推脱。
她谎称自家侄儿被单位紧急派去广东培训,归期未定,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回来相亲。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彻底堵住了宋副主任的嘴。
从那以后,宋副主任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
断了所有联系,朱成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松了一口长气。
他天真地以为,这场荒唐的乌龙闹剧,就此彻底画上句号。
他和吴月,从此天南地北,再无交集。
可命运最是擅长捉弄人。
世间所有刻意的躲避,终究抵不过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
一个月后,市里举办全市职工文艺汇演,工厂艺术团全员出动,前往市影剧院登台演出。
这是朱成进入艺术团后,第一次登上全市级别的大舞台。
起初他心里满是紧张与雀跃,满心期待这场正式演出。
可这份期待,在他踏入影剧院、抬眼望去的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舞台灯光明亮刺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第一排正中的领导专属席位上,一张熟悉的面孔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是宋副主任!
同一时间,宋副主任恰好抬眼扫视舞台,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朱成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副主任的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惊愕,紧接着是满满的疑惑。
他死死盯着朱成的脸,眼神反复打量,显然是觉得无比眼熟。
朱成心脏骤然一沉,猛地悬到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一股极致的慌乱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可偌大的舞台侧台,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根本没有他躲避的余地。
滚烫的燥热瞬间爬满整张脸颊,耳尖红得发烫,后背短短几秒就被冷汗浸透,黏腻的布料贴着皮肤,难受得让人窒息。
他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到乐队专属座位落座。
他握紧手中的长号,强迫自己冷静,跟着大部队的节奏,稳稳进入演奏状态。
整场演奏的间隙,朱成坐立难安,心神从未真正安稳过半秒。
他的目光不敢再往第一排瞟,可心底的恐慌却愈发浓烈。
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在他脑海里滋生、蔓延。
宋副主任来了,那吴月会不会也跟着来了?
黑压压的观众席里,无数双眼睛盯着舞台,他总觉得有一道最清亮、最炽热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自己,寸寸不落。
那道目光,一定是吴月的。
他不敢想,若是吴月看清自己的脸,认出他就是那个欺骗自己的“杨阳”,会是何等失望、何等愤怒的模样。
他更不敢想,这场当众揭穿的闹剧,会落得何等难堪的下场。
台下观众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光影交错间根本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庞。
朱成不敢分神辨认,只能死死盯着手中的乐器,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拼尽全力集中精神演奏,不敢出现一丝一毫的失误。
他怕一旦出错,不仅打乱整个乐队的演出节奏,更会吸引全场目光,让宋副主任彻底确认他的身份。
漫长的伴奏终于熬到尾声,朱成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一场更大的危机,骤然砸落在他头上。
原本预定表演最后一个压轴节目、小提琴独奏的队友,突发急性腹痛。
对方硬生生撑完了大合奏,下场后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冒汗,连站都站不起来,根本没办法登台演出。
距离压轴节目开场只剩短短一分钟,全场观众、各级领导全部就位。
黄指挥急得满头大汗,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眼神慌乱地扫过在场所有队员,最后死死锁定在朱成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黄指挥大步冲过来,压低声音急声喊话。
“朱成!快顶替他上场!最后一个节目,小号独奏,立刻准备!”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朱成耳边轰然炸响。
他浑身一僵,心底瞬间被无边的恐慌填满,下意识就要开口拒绝。
可抬眼望去,主持人已经拿着改好的主持词,快步走到舞台正中央。
话筒已经架好,聚光灯尽数亮起,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压轴节目开场。
来不及了,彻底躲不过去了。
朱成心脏狂跳不止,像揣了一只失控的兔子,砰砰的撞击声清晰可闻,手心、指尖全是冰凉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此刻再找借口推脱,只会耽误整场汇演,砸了艺术团的招牌。
台下坐着全市各行各业的领导,数千名观众瞩目观看,节目流程早已敲定,根本无法临时更改。
他不死心,死死盯着后台厕所的方向,心底疯狂祈祷。
祈祷那位小提琴队友能撑住身体,赶紧出来救场,顶替自己上台。
可转头望去,后台队员大多已经收拾好乐器,准备离场,全场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顶替独奏的人。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朱成彻底淹没。
他陷入了极致的两难境地,进退皆是死局。
一旦登台,主持人当众报出他的真实姓名,宋副主任必定瞬间恍然大悟。
到时候,他假扮杨阳、欺骗吴月相亲的荒唐事,会当场败露,当众揭穿。
届时他颜面尽失,百口莫辩,沦为全场笑话。
可若是临阵脱逃、拒绝登台,就是公然违抗安排,辜负黄指挥的信任。
不仅会毁掉艺术团的声誉,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铁饭碗,也会彻底不保。
舞台下掌声阵阵,气氛热烈,人声鼎沸。
可站在后台阴影里的朱成,却如同身处冰窖,每一秒等待都如同煎熬酷刑。
前方节目的背景音乐缓缓收尾,旋律由高昂转为低缓。
所有人都知道,压轴的独奏节目,马上开场。
朱成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咬牙握紧手中的小号,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身着精致蓝缎旗袍的主持人,身姿窈窕,款款走到舞台中央。
她抬手拿起话筒,面带得体微笑,清亮的嗓音传遍整个影剧院。
“下一个节目,小号独奏,演奏者——”
就在主持人即将报出他名字的千钧一发之际!
朱成猛地抬手,唇贴号口,骤然发力!
激昂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小号声瞬间炸开,高亢的旋律直接盖过话筒里的报幕声,响彻整座偌大的影剧院。
突如其来的优美乐声,让台下观众瞬间一愣。
短暂的错愕后,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只当这是艺术团精心设计的新颖出场方式,格外惊艳亮眼。
全场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无人知晓,这看似精彩的临场发挥,藏着朱成濒临崩溃的慌乱与无助。
他不惜抢拍演奏,只为盖住自己的名字,不让台下的宋副主任捕捉到半点关键信息。
他要死死捂住那个谎言,不让自己当场露馅!
整首曲子,他全程紧绷神经,不敢有半分失误,用尽毕生功底完成演奏。
曲落音止,余音绕梁,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可朱成半分喜悦都感受不到,心底只剩刺骨的冰凉与惶恐。
他不敢鞠躬,不敢抬头,不敢与台下任何一道目光对视,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过街老鼠。
他飞速收好小号,塞进乐器盒,转身快步走下舞台。
全程不敢停留半秒,推着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出市影剧院。
晚风呼啸吹过,吹散了舞台的乐声,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恐惧。
从这一刻起,朱成的心里再也没有片刻安宁。
无尽的惴惴不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缠上了他,日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