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遭遇挫折,多半会颓废躺平,或是怨天尤人,可朱成偏不。
哪怕心底压着千斤巨石,被悔恨、焦虑、绝望轮番撕扯,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放弃高考的念头。
每日黄昏,工厂下班的哨声一响,他从不和工友扎堆闲聊吹牛,也不耽搁半分片刻。
他攥着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旧课本,扛起挂着帆布包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转身就往南湖公园赶。
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横扫整片湖岸。
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冰碴子轻轻割过皮肤,又凉又麻,带着钻骨的寒意。
可这刺骨的冷风,却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清醒的良药。
只有置身这片空旷的湖边,远离家里压抑的氛围,躲开旁人的议论和指点,他才能彻底挣脱满心的慌乱与自责。
他会找一块背风的石墩坐下,将自行车靠在身旁,借着傍晚昏黄的天光,埋头扎进书本里。
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卷边的书页,逐字逐句地背诵知识点,用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习题,每一个字迹都写得用力至极,像是要把所有不甘都融进笔墨里。
他不敢浪费一分一秒,更不敢停下脚步。
距离高考报名截止的日子越来越近,仅剩最后短短几天。
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时时刻刻抵在朱成的心口。
他的日子,彻底陷在期盼与绝望的反复拉扯之中。
夜里辗转难眠,白日心神不宁,无数次深夜自问,是不是早已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每次消沉过后,他都会咬牙攥紧拳头,重新拾起书本。
哪怕前路漆黑一片,哪怕希望渺茫到几乎看不见,他也不肯认输。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必须拼死再搏一次。
所以哪怕满心苦涩、惶惶不安,他依旧日复一日坚持着雷打不动的作息。
下班、骑车、赴湖边苦读,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就在朱成沉浸在题海之中,独自咬牙负重前行的时候,偏僻老旧的朱家小院里,突然来了一位谁都意想不到的客人。
咚咚咚——
清脆又规整的敲门声,不轻不响,骤然打破了小院里的沉闷寂静。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语调平和,却让寂静的老屋瞬间有了动静。
老朱媳妇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青菜,准备晚上的饭菜。
她手上还沾着细碎的菜叶子和湿泥土,听见敲门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快速擦了擦双手,快步冲到院门口。
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习惯性地拉开一条窄窄的门缝,探头往外谨慎打量,轻声问道:“谁啊?”
抬眼的瞬间,老朱媳妇就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年轻姑娘,双手提着两袋包装精致的礼品,分量不轻。
一身干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搭配简约的深蓝色长裤,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花哨装饰,却身姿端正、气质温婉,一眼看去就干净又体面。
这张脸清秀好看,可老朱媳妇却全然没有印象,心里瞬间满是疑惑。
她在这胡同住了几十年,街坊邻里、亲戚熟人全都认得,眼前这姑娘是实打实的生面孔。
她心里暗自嘀咕,只当是对方走错了院门,或是过来问路打听的。
没等她多想,门口的姑娘已经弯起眉眼,礼貌温和地开口,声音清甜悦耳:“阿姨您好,请问这里是朱成家吗?”
“是!没错,就是这家!”老朱媳妇连忙应声,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专程来找自家儿子,她心里瞬间七上八下,猜不透来意。
“我叫吴月,今天特地过来看看您和叔叔。”
姑娘淡淡一笑,笑容温柔爽朗,坦荡又大方,和朱成往日偶然提起的模样分毫不差。
“哎呀!!”
老朱媳妇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一僵,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了一瞬。
吴月!
这两个字,像一根尖锐的细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这是他们老朱家亏欠最多、最对不起的人,是儿子日夜愧疚、耿耿于怀的人!
她之前无数次在夜里想起这个名字,满心愧疚懊悔,做梦都没想到,吴月会主动登门。
老朱媳妇反应过来,立马满脸堆起歉意,激动地一拍大腿,连忙伸手拉住吴月的手腕,力道轻柔又急切。
“姑娘快进!快进屋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太见外了!”
她手心微微冒汗,态度格外殷勤谦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老朱家有天大的把柄和难处攥在对方手里。
儿子高考报名的路子,全靠吴月的舅舅宋副主任,只要吴月肯松口帮忙,朱成这辈子的前途就还有转机。
若是吴月记恨过往恩怨,随口一句话,就能彻底断了朱成的高考路。
“老朱!老朱!你赶紧出来!看看谁来了!”
老朱媳妇一边小心翼翼拉着吴月往屋里走,一边扭头朝着屋内大声呼喊。
屋里的老朱正坐在炕边抽旱烟,手里捏着老旧烟袋,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儿子报名的烦心事。
门口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听见媳妇的喊声,他立马掐灭烟袋,快速起身推门而出。
他飞快拍了拍身上的布衣褶皱,脸上瞬间堆起诚恳热情的笑容,不敢有半分怠慢。
“吴月姑娘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吴月被老两口热情簇拥着走进屋内,顺势坐在了家里唯一的旧沙发上。
老朱连忙拿起暖壶,拿出干净搪瓷杯倒水,动作仓促又认真。
老朱媳妇赶紧端起果盘,快步跑去厨房洗苹果。
两人忙前忙后,手脚不停,比招待远道而来的至亲贵客还要上心百倍。
只因他们心里清清楚楚,眼前这个姑娘,握着自家儿子的人生转机。
吴月看着老两口慌乱拘谨的模样,心里格外过意不去。
她接连开口劝阻了好几次,让两人不用忙活,自己只是单纯过来探望。
直到她再三推辞,老两口才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局促地坐在她对面,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大气都不敢多喘。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朱媳妇率先压下心底的忐忑,满脸愧疚地开了口。
她语气酸涩,满是歉意,不敢直视吴月的眼睛:“吴月姑娘,有件事,阿姨今天必须跟你赔个不是。是我们家成子糊涂,是我们老两口目光短浅、糊涂自私,实实在在对不起你。”
吴月抬眸看来,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怒气与怨怼。
她轻轻开口,语调温和无波:“阿姨,您不用这么说,也不必跟我道歉。”
“不,要的!必须道歉!”
老朱媳妇连忙摇头,随后将当初所有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从杨婶上门苦苦求情、欠下的人情债,到老两口反复劝说朱成帮忙,再到朱成的无奈妥协、事后无尽的自责煎熬,全部娓娓道来。
她语气里满是懊悔,句句诚恳,只希望能弥补分毫过错。
整个过程中,吴月就静静坐着聆听,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