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来,朱成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没有一天真正踏实过。
他日夜辗转难安,最怕的就是自己当初假借杨阳的身份、冒充干部子弟和吴月相亲的谎言,被宋副主任彻底戳破。
他太清楚宋副主任的性子,为人刚硬较真,眼里容不得半分弄虚作假,若是真的闹起来,绝不会半点留情。
他不敢深想后果,光是脑补画面,后背就止不住冒冷汗。
一旦事情败露,他必定会沦为全厂乃至整条街道的笑柄。
工厂里的同事会围着他指指点点,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品行不端、靠骗人攀关系。
他好不容易甩掉又累又脏的扛大包苦力活,拼尽全力才在艺术团站稳脚跟,攒下的那点微薄口碑和前途,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所有来之不易的安稳和体面,都会随着谎言曝光,彻底化为泡影。
可诡异的是,日子一天天平淡过去,他最怕的风波迟迟没有到来。
宋副主任没来工厂找他对峙,也没有任何人提起过相亲被骗的这件事,半点风声都没往外漏。
这份风平浪静,没有让朱成松一口气,反而让心底的愧疚愈发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清楚楚记得吴月当初温柔腼腆的模样,记得她眼底纯粹的好感,自己一时的私心和虚荣,白白欺骗了一个好姑娘,耽误了她的时间和心意。
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
若是日后还有机会见到吴月,他一定要放下所有脸面,认认真真跟她道一声歉,哪怕被她怒骂、被她怨恨,他都心甘情愿全盘接受。
他以为这份亏欠和愧疚,会藏在心底很久,久到无从弥补。
却万万没想到,弥补的机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甚至带着毁灭性的危机,狠狠砸到了他头上。
一九七七年下半年,一道响彻全国的喜讯,点燃了无数普通人的希望。
中断整整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了!
消息顺着大街小巷飞速传开,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无数积压了十年的读书梦、大学梦,骤然重新燃起。
朱成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浑身滚烫,积压多年的执念瞬间翻涌上来。
他从小就渴望考上大学,跳出底层劳作的命运,可下乡插队的岁月,彻底碾碎了他的求学路。
如今高考重启,年龄、资历、身份,他所有报名条件全部达标,没有半点阻碍。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揣着提前备好的户口本和介绍信,一大早便兴冲冲赶往高考报名点。
报名点设在街道办事处大院里,此刻早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院里挤满了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刚下乡返程的知青,有常年做工的青年,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又炽热的期许,喧闹声、交谈声、纸张翻动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嘈杂。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抓住这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救命机会。
朱成踮着脚、挤着人群,硬生生穿过层层人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到报名窗口前。
他伸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报名表,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趴在窗边的木台子上,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工整认真地写下自己的真名——朱成。
反复核对两遍信息,确认没有差错后,他小心翼翼叠好表格,双手递向窗口的工作人员。
就在表格即将被接过的瞬间,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不是叫杨阳吗?怎么表格上写的是朱成?”
这一句话,不啻一道晴天惊雷,狠狠劈在朱成耳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滚烫滚烫的心脏,骤然像是被冰水浇透,浑身血液瞬间凝滞,手脚刹那间冰凉刺骨。
他僵硬地抬头,视线僵硬地对上窗口后的那张脸。
不是陌生人,正是他日夜提防、最怕遇见的——宋副主任!
他躲了大半年的人,终究还是被他撞了个正着。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朱成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手脚发软,连站立都觉得费力。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木头人,喉咙发紧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副主任稳稳坐在窗口后,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愠怒,还有一丝被愚弄后的冰冷失望,牢牢锁在朱成脸上,让他头皮发麻、无地自容。
朱成的心跳快得近乎失控,砰砰的响声在耳边不断回荡,呼吸急促又紊乱,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这一刻,他脑子里所有的大学梦、未来期许,全都消失殆尽。
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跑,立刻逃离这里。
他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已经递出去大半的报名表。
用力一扯,将表格硬生生拽回手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不敢再看宋副主任一眼,不敢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转身,低头就扎进身后拥挤的人群里。
他拼命往前挤,肩膀不断撞开身边的人,耳边全是旁人疑惑的质问声,可他全然顾不上。
他怕,怕这当众揭穿的羞耻,怕周围人得知真相后的指指点点。
更怕宋副主任当着满场报名者的面,彻底揭穿他假扮身份、欺骗吴月的丑陋过往。
一旦当众败露,他今天不仅报不上名,还会彻底身败名裂,在整条街彻底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