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了,村里的小伙伴们没人急着往家赶,全都三三两两聚拢到村头那块平整的打麦场,安安静静趴在地上,赶写老师当天布置的作业。
正值麦收收尾的时节,生产队特意拉来新土垫平了整块麦场,两三个人套着绳索,拽着笨重的青石碌碡一遍遍地来回碾压。
反反复复几十遍压实、洒水、晾透之后,整片麦场硬得堪比青石板,表面结出一层细密的水光,晴天里能清晰照出人影、云朵,甚至趴在地上写字的孩童侧脸。
圆形的麦场敞敞亮亮,被整日的烈日炙烤得通透,地表蓄着温温的余热。
孩子们薄薄的粗布褂子贴在温热的场地上,暖乎乎的温度裹住肚皮,既能压住放学之后空空落落的饥肠,又能驱散地面滋生的小虫,比家里冰凉的土炕舒服百倍,所以没人舍得错过这份惬意。
认认真真写完作业,天色尚且透亮,大家就掏出从教室角落顺手捡来的半截粉笔头,在光洁的麦场地面上勾勾画画。
有人规整地画出方格跳房子,有人蹲在地上丢沙包、拾石子,清脆的笑闹声洒满整片空旷的场地,是贫瘠年代里最纯粹的欢喜。
哪怕没人看管、没有家长催促,孩子们的玩乐从来都有分寸,绝不贪玩误事。
约莫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会默契地停下手里的游戏,拍干净身上的尘土,起身往自家院子赶。
回到家随手把缝了补丁的粗布书包往土墙的铁钉上一挂,抄起门后磨得发亮的小镰刀、拎上竹编柳筐,转身就往外跑。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嬉笑打闹的一群半大孩子,又在村口老槐树下重新聚齐。
只是此刻的模样已然全然不同,褪去了学生的青涩模样,身上没了书包,手里只剩沉甸甸的镰刀和竹筐。
有人要去坡上割青草喂牲口,有人要去后山砍枯枝柴火,分工不同,去路却一模一样,都是顺着蜿蜒土路,翻岭进山。
等到暮色沉底、天色彻底黑透,村里的大人从生产队收工归家,这群孩子也会踩着夜色陆续回来。
每个人的柳筐都装得满满当当,要么是蓬松青翠的青草,要么是干燥扎实的柴火。
筐顶的物料总要高高凸起,超出筐沿大半截,用草绳仔细捆牢,远远望去,每个孩子肩头都像扛着一座小小的青黑色小山。
年少的时光最是自由,很多时候,小伙伴们不用割草、不用打柴、不用帮家里干活,只管肆意玩耍。
四季流转,玩法各有不同,岁岁年年,从不重样。
春日里柳条抽芽,软嫩翠绿,大家折下柔韧的柳枝,剥去皮层编草帽、拧柳哨。
清亮的柳哨声此起彼伏,飘荡在村头旷野,胆大的孩子还会划着小木船溜进村外湖泊,扯开嗓子肆意呼喊,把春日的沉闷尽数吹散。
盛夏万物繁茂,田间地头满是生机,大家追着知了、逮着蜻蜓、扑捉蚂蚱,玩得不亦乐乎。
闷热难耐的午后,要么爬上山顶迎着山风纳凉,要么扎进清澈的河水里摸泥鳅、戏水消暑,褪去一身燥热。
秋日山野硕果累累,漫山果树挂满红果,孩子们争先恐后爬上枝头,摘果解馋。
哪怕荆棘丛生的灌木丛里藏着鲜红的野果,也不怕枝桠扎手,探着手硬生生摘下酸甜的野果,塞满整个衣兜。
寒冬落雪封山,天地一片纯白,打雪仗、堆雪人是永恒的乐趣。
村前的小河结了厚冰,一群孩子在冰面上打滑溜、追逐嬉闹,凛冽寒风里,满是滚烫的少年朝气。
1966年,十七岁的林川来考入公社中学读高中,依旧沿袭儿时的习惯,走读上学,从不住校。
那是特殊的年代,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林川来心里格外清楚,高考是他唯一的出路。
眼看着高考日子一天天逼近,他心里的焦灼感越来越重,堆积的习题册还有大半没做完,薄弱的知识点更是数不胜数。
为了节省往返时间、专心备考,他鼓起勇气找到班主任,语气坚定地开口:“老师,我要住校。”
不曾想,平日里温和的班主任瞬间沉下脸,神情严肃,态度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一口回绝:“不行。”
班主任的理由简单且强硬,林川来的家离公社中学不过五六里山路,远近完全算不上困难。
班里不少同学家距学校十几里、甚至二十多里,天不亮就要赶路,对比之下,他的通勤条件已经是班里数一数二的优越。
任凭林川来再三恳求,班主任始终没有松口,他的住校请求,终究落了空。
从那以后,每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地平线泛起细碎的晨曦微光。
林川来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踩着露水,沿着蜿蜒山路,匆匆赶往公社中学。
他日日早起晚睡,拼命刷题背书,满心期盼着能顺利参加高考、跳出山村。
可命运无常,就在高考将至的紧要关头,一则高考延期的通知突然下发,打碎了所有学子的期许。
日子一天天流逝,大半年光阴匆匆而过,高考重启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
看着日渐消沉的林川来,班主任满心惋惜,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无奈又苦涩。
“孩子,别熬了,不管住校不住校,眼下这形势,咱们照样都没大学上。”
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击碎了林川来所有的坚持和期盼,满腔热血瞬间凉透。
村口的童谣还在耳边回响:“小嘛小儿郎呀,背着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哪,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天真烂漫的童谣,此刻听来满是讽刺,年少的求学壮志,终究败给了时代洪流。
高中生活所有的美好,最终定格在无数个迎着晨曦赶路的清晨,定格在那段纯粹又热烈的少年时光里。
日复一日的走读岁月,自由、纯粹、无忧无虑,成了林川来往后半生,唯一珍贵的高中记忆。
人人都说高中最美的期许是高考,是熬过寒窗苦读,奔赴大学的光明未来。
可属于林川来的这朵青春繁花,迟迟没能结出果实,这份大学的圆满,硬生生被时代搁置了整整十年。
旁人读高中,重心全在课本学业、刷题备考,可林川来的高中岁月,大半精力都耗在了漫长艰辛的走读路上。
所谓走读,精髓全在一个“走”字,他靠着一双脚、一辆旧自行车,走过日夜交替,走过四季轮回。
他的走读路程,远比常人想象的更加艰辛。
公社中学坐落于泰山西侧山麓,而他的家,在泰山东麓,两地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山路蜿蜒曲折,实际路程还要翻倍。
当年没有平整柏油路,全是村民常年踩踏出来的泥土山路,坑洼不平、碎石遍布,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单单是单程赶路,就要耗费一个多小时,朝夕往返,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学校的课程安排紧凑,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满满当当占据着白日时光。
偶尔遇上课程宽松的日子,上午第四节课空堂,他下课就立刻跨上自行车,火速返程回家。
若是全天满课,他便只能等到下午放学,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漫长的归途。
夏季昼长夜短,放学时天色尚明,光影充足,赶路还算轻松。
可冬春两季昼短夜长,日子就格外难熬,是实打实的遭罪。
往往下午放学铃声落下,天边就已经开始擦黑,暮色快速笼罩山野。
等他一路翻山越岭赶回家,天地间早已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走夜路安全,他的书包里常年装着一个银色铁皮手电筒,专属适配两节一号大电池,是他夜行唯一的依仗。
漆黑的山路上,他一手稳稳举着手电筒照亮前路,一手紧握自行车车把。
遇上坑洼颠簸的路段,握电筒的手也要急忙扶住车把,车身摇摇晃晃,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摔进路边沟渠。
后来,他从村里一位在煤窑务工的老乡手里,讨来了一顶废弃的矿帽。
矿帽前端自带矿灯卡槽,后端有固定电线的卡扣,专门适配井下照明,设计格外实用。
原本的矿灯电池老化报废,没法正常使用,没人愿意再要,他却视若珍宝。
闲来无事,他对着破旧矿帽反复琢磨、瞎鼓捣,凭着自己摸索的粗浅电路知识。
硬生生用四节一号电池串联接线,成功点亮了矿灯灯泡,修好了这顶报废的矿帽。
从那以后,他彻底解决了夜行照明的难题,再也不用单手骑车、单手打灯,赶路安稳了许多。
往后的无数个夜晚,常年走山路的村民总能看见一道奇特的光影。
漆黑幽深的山路上,一个少年头顶矿帽,一束白光稳稳照亮前方崎岖的山路。
他衣着干净朴素,身姿挺拔,半点没有煤矿工人的沧桑疲惫。
而且每日清晨傍晚准时往返,作息规律到极致,和三班倒、连轴转的煤矿工人截然不同。
久而久之,山里的路人都对这个戴矿帽夜行的少年印象深刻,满心好奇,却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清晨的赶路之路,同样藏着数不尽的艰辛。
春夏秋三季气候温和,山路干爽好走,路上几乎没有机动车,格外安静安全。
骑着旧自行车行驶在环山土路之上,迎着蓬勃朝阳,微风拂面,少年意气,坦荡热烈。
可一到寒冬腊月,整条赶路的路程,就成了冰与火的双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