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窗外寒风呼啸,刺骨的冷风拍打着窗棂。
林川来早早起身,站在冰冷的街头,不停搓手跺脚,抵御严寒,等着取每日订购的牛奶。
取回牛奶放回家里,他不敢多做耽搁,立刻跨上自行车,冲进茫茫寒风之中。
一路翻山越岭,途经天烛峰、东御道、白马寺、虎山公园、红门、梅园、普照寺、冯玉祥先生墓。
跨过奈河源头的天外桥,转弯沿着泰山山麓向西前行,穿过樱桃园,一路下坡冲刺,直奔学校大门。
最后稳稳把自行车停在教学楼楼梯下方,踩着上课铃声,气喘吁吁冲进教室,堪堪卡点到校。
冬日骑行的苦楚,只有亲身经历才懂。
凛冽寒风狠狠刮在脸上、身上,长途骑行让身体闷出一身热汗。
可裸露在外的指尖、露在鞋外的脚尖,早已被零下的低温冻得僵硬麻木,毫无知觉,又冷又胀。
每当脚尖冻得发麻,他就立刻下车,推着自行车快步跑步,靠运动回暖。
等四肢稍稍回暖,指尖有了知觉,才敢再次上车,继续赶路。
妻子心疼他日日挨冻,特意用旧布料搭配新棉花,亲手缝制了一双加长加宽的无指棉手套。
内层先套一层细密的棉纱工作手套,外层再裹上厚实的棉手套,层层保暖,总算抵御了寒风。
等到春暖花开,气温回升,厚重的棉手套再也用不上了。
年幼的闺女总趁着午睡,把软乎乎的棉手套拽过来当枕头,乖乖趴着入睡。
看着女儿憨态可掬的甜美睡姿,林川来心中满是柔软与感慨。
心底默默期盼,盼着日子越来越好,盼着孩子长大以后,不用再受自己这般奔波劳碌的苦。
秋日是四季里最温柔的时节,不冷不热,气候宜人,沿途尽是治愈的丰收盛景。
漫山遍野的果树褪去翠绿枝叶,枝头挂满沉甸甸的红果,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山路两侧是深浅交错的山石沟渠,沟渠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山间田野。
山岭之上,一棵棵柿子树兀自挺立,叶落枝疏,只剩满树鲜红的果实高悬枝头。
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巧精致的红灯笼,又似剔透温润的红宝石,在萧瑟秋风里轻轻摇曳,染红了整片山野。
林川来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红果遍野的山路上,抬眼皆是满目绚烂。
清风裹挟着果香扑面而来,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穿行在一幅浓墨重彩的山野油画之中。
秋日山路风景绝美,却藏着一个最凶险的隐患——突如其来的山间大雾。
过了城区王母池往东延伸的山路,早已没有沥青铺装,全是碎石土路,常年无路灯照明。
夏季山洪频发,次次冲刷路面,让本就崎岖的山路变得山石嶙峋、沙土堆积,路况极差。
山路蜿蜒曲折,高低错落,山岭高处狂风肆虐,山谷低洼处湿气淤积。
秋日早晚温差悬殊,昼夜冷暖交替,深山之中极易滋生浓雾。
尤其是山间低洼谷地,湿气汇聚成厚重白雾,漫天弥漫,浓稠到伸手不见五指,咫尺之外全是白茫茫一片。
每次闯入浓雾之中,林川来都会瞬间陷入迷茫,用力睁大双眼,也看不清前路分毫。
他只能凭借多年走读积累的经验,模糊辨别大致方向,小心翼翼缓慢前行。
小心翼翼摸索着骑行不过十余分钟,原本熟记于心的山路彻底模糊。
四周白雾裹挟,万物隐匿,他彻底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前路何方。
他咬牙用力蹬车,奋力攀爬一处高坡,忽然间车身猛地一沉,像是凭空坠入深坑。
人车不受控制地飞速向前窜出,顺着坡度快速滑行,速度快得惊人。
滑行数米之后,林川来才猛然反应过来,大雾之中,他不知不觉冲上了陡坡下坡段。
冰冷的雾气重重扑在脸上,潮湿刺骨,让人胸闷气短,格外难受。
他下意识闭眼缓了一瞬,就是这短短片刻,意外骤然发生。
车前轮骤然撞上凸起石块,发出沉闷的“砰”响,车轮猛地腾空蹦起。
车身瞬间失衡侧翻,林川来重心不稳,重重摔落在坚硬的乱石地面。
嶙峋的碎石硌得后背、手肘火辣辣的疼,粗糙石片直接划破衣袖,蹭出细密血痕。
他瞬间清醒,借着模糊的视野和多年的行路记忆快速判断。
应该是大雾遮挡视线,下坡时没能及时转弯,冲出主路,误入了路边的沟渠。
他撑着酸痛的身体起身,扶起倒地的自行车,试图凭着记忆爬坡回到主路。
可前方白茫茫一片,原本熟悉的坡路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坚硬的土崖墙。
他转身想要推车向前绕行,脚下却是连绵不绝的乱石堆,根本无处落脚。
他反复试探、费力推行良久,脚下依旧是杂乱无章的碎石,看不到尽头。
这一刻,林川来彻底犯了迷糊,脑海中所有的山路印记全部失效。
他走遍数年的通勤山路,从未出现过这般陌生诡异的地形。
心底一个念头缓缓浮现,让他后背微微发凉:莫非,自己在深山大雾里彻底迷路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除心慌,静静观察四周白茫茫的雾气。
片刻之后,前方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建筑轮廓。
刹那间,一段山路记忆猛地涌上心头,让他瞬间精神一振。
山路右侧出现房屋轮廓时,必须立刻左转,上前方的大桥,才能重回正道。
他立刻抬脚向前试探摸索,脚尖骤然触到一片松软潮湿的土坡。
找准方向后,他奋力推着自行车,一点点往前拱,艰难爬坡。
终于,脚下触感一变,松软泥土换成了坚硬平整的黄土路面,他重回主路。
可山间雾气越来越浓,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前路依旧一片朦胧。
林川来不敢有半分松懈,身体紧绷,小心翼翼缓慢骑行。
没过多久,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他猛地刹车,纵身跳下车。
定睛一看,心脏骤然紧缩,浑身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车轮前轮距离河边数丈高的悬崖坎,已然不足一米,再往前半分,就是万丈深坎、湍急河流。
耳边轰然传来汹涌澎湃的河水奔腾声,哗哗的流水声在寂静山野里格外骇人。
惊魂未定的林川来,贴近那道模糊的建筑轮廓仔细辨认。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那根本不是村民的房屋,只是农田粪坑上搭建的破旧草棚。
一场大雾,彻底打乱了他的方向判断,让他在熟悉的家门口山路,彻底迷失。
村里的老农常说,庄稼人靠天吃饭,听天由命。
而林川来数年如一日的走读路,同样要看天气脸色,受制于阴晴雨雪。
风和日丽的晴天,山路通畅、视野开阔,赶路尚且安稳顺遂。
可一旦遇上恶劣天气,这条通勤路,就会变成步步惊心的险途。
盛夏暴雨倾盆,泥土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满是黏腻泥浆,车轮极易打滑侧翻,稍有不慎就会摔得满身泥水。
寒冬暴雪封山,漫山遍野白雪皑皑,天地一色,彻底模糊了山路边界。
沟渠、陡坡、平地被积雪尽数覆盖,根本分不清前路深浅,极易误入险境。
春秋阴雨连绵,细密冷雨无休无止,打在身上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每次淋雨归家,浑身冰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必须灌一碗滚烫的姜汤驱寒,否则必定高烧感冒。
回望年少数年的走读岁月,一路风雨、一路颠簸、一路惊险。
无数个日夜的奔波折腾,无数次与险境擦肩而过。
可如今抚今追昔,对比早年更艰苦的岁月,这些翻山越岭的磨难,终究只是人生路上最浅的历练,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