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20日,京城的春风已经彻底褪去了料峭寒意,温柔地拂遍整座城池。
阶前嫩草破土铺翠,路边桃李次第绽红,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老京城胡同特有的烟火气,鲜活又滚烫。
铁狮子胡同1号,中国人民大学的校门口刚刚经过一番彻底刷洗,青灰色大理石地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水痕,潮湿的石面被春日阳光一照,泛着清亮温润的微光,连空气里都飘着干净的石灰水汽。
校门右侧的墙体上,悬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制式校牌,巴掌大小的规整宋体字,笔锋端正凌厉,自带独属于公办名校的肃穆威严,历经风雨却依旧崭新醒目。
校门左侧的青石立柱上,老式白炽路灯的灯壳微微泛黄,灯柱侧壁上有人用黑色墨汁手写了两个方正的楷书:出口。
字迹不算精致,甚至带着几分手写的笨拙,却是当下校园最直白的指引,朴素又踏实。
两扇厚重的黑漆铁栅栏大门完全敞开,铁艺栏杆上的斑驳锈迹被仔细擦拭过,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敞亮的校门像是全然敞开怀抱,迎接时隔十年归来的学子与新生。
抬眼望去,正对校门的三道迎门砖墙错落矗立,层次分明,气场庄重。
居中的主墙最高最阔,墙面平整干净,四个笔走龙蛇、潇洒飘逸的毛体大字熠熠生辉:“实事求是”。
字迹下方工整落着毛泽东同志的签名,笔力浑厚,直击人心。
左侧墙面竖书“忠诚团结”,右侧墙面对应写着“紧张活泼”,八字箴言两两相对,字字铿锵,刻在无数人大师生的心底。
很多人只知“实事求是”是人大校训,却极少有人知晓这四个字的厚重渊源。
1941年,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首次精准阐释了实事求是的深刻内涵,这四个字自此跳出纸面,成为国人改造主观与客观世界的思想利器,更是中国共产党扎根半生的行动准则。
十年动荡落幕,改革开放的春风席卷华夏大地,全国上下始终坚守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初心,以破釜沉舟的改革魄力,撬动整个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征程。
数年之后,学校广泛征集全校师生员工的意见,经校党委全体会议一致表决通过,正式将“实事求是”确立为人大校训,并篆刻于青石求是石上,永久矗立在校门核心处,成为代代学子的精神标杆。
但这一切,都是往后的光景。
此刻站在校门前的王婷与胡伟,目光所及的,只有墙面上影印而出、熠熠生辉的十六字箴言。
经历了十年停课、山河沉寂的灰暗岁月,这重新焕发生机的校园、这振聋发聩的校训,让两个从乡下苦熬多年的知青,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滚烫与动容。
整个校门最具喜庆朝气的景致,是门楣上方悬挂的一条崭新红布横幅。
鲜红的布料平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黄漆印刷的标语字字清晰、铿锵有力:认真贯彻党的教育方针为实现新时期总任务而奋斗!
红底黄字撞色热烈,在满目青绿的春日景致里格外耀眼,瞬间驱散了校园沉寂多年的沉闷,满是新生的朝气与希望。
校门口侧边站着一位中年男老师,身着干净的藏蓝色工装褂子,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脸上挂着温和真诚的笑意,没有半分师长的架子。
他看着背着行囊、满脸青涩与期待的新生,一遍遍耐心指引着方向,嗓音温和醇厚:“同学往里走,直走第一个教学楼,楼前空地就是新生报到处,抓紧去办理手续就行。”
一路舟车劳顿、满心忐忑的王婷和胡伟,听到这温和的叮嘱,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瞬间松缓大半。
两人连忙躬身道谢,声音清亮,带着历经磨难终得圆梦的恭敬与珍惜。
两人并肩迈步,踏着湿润平整的石路向校园深处走去,脚下的路面干净清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崭新的人生征途上。
前方不远处,一栋老式教学楼的一楼门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新生。
远远就能听见嘈杂的交谈声、问询声,夹杂着老师温和的答疑声,喧闹却有序,鲜活又热烈。
走近之后,一块木质黑底白字的牌子映入眼帘,端正书写着“新生报到处”五个大字,被牢牢钉在墙面正中。
墙面左侧还并排贴着两张巨型红纸公告,一张写着“通知”,一张写着“新生报到须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逐条列明报到流程、注意事项。
长条木桌整齐排布在楼前空地上,桌子后坐着一排伏案忙碌的老师。
老师们面前摊着泛黄的纸质名册、黑色墨水钢笔、红色登记印章,指尖不停翻飞,登记、核对、盖章、记录,动作娴熟利落,不敢有半分差错。
每一位老师的神情都格外郑重,历经十年停课动荡,他们比任何人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复校时光,珍视每一位归来的学子。
排队、核验档案、登记信息、签字确认,王婷和胡伟按着流程一步步走完,顺利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
拿到崭新的入学登记凭证时,两人指尖都在微微发烫,心底满是圆梦的狂喜。
可让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所有手续办结,别的新生陆续领到宿舍钥匙、被褥凭证,唯独他们两手空空。
工作人员只给两人每人发了一把简陋的原木马扎,木纹粗糙,边角带着打磨的毛刺,是接下来数年课堂听课的唯一标配。
王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眼底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
她连忙上前,放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轻声向值班老师问询缘由。
得到的答复,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了两人滚烫的心头上。
本届人大复校首届新生,全部实行走读制度,学校暂无宿舍供给,所有学生住宿自理、自行解决。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瞬间击溃了两人所有的期待与底气。
在此之前,他们满心以为,只要考上人大、顺利报到,就能拥有一处安稳的落脚地,就能安安心心读书求学。
他们从偏远乡下跋涉千里来到京城,兜里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碎钱粮,身上背着全部家当,唯一的念想就是扎根校园、弥补十年荒废的光阴。
可谁也没料到,千辛万苦闯过独木桥,迎来的却是无家可归、无处落脚的窘迫境地。
胡伟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无措与焦灼。
他长到这么大,上山下乡、种田劳作、吃苦受累从未退缩,哪怕最苦最累的日子也从未慌过神,可此刻,心里却彻底乱了分寸。
王婷的嘴唇微微抿紧,清丽的脸庞染上一层苍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胡伟,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攥紧的拳头,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第一次独自扎根偌大的北京城,无亲无故、无依无靠,骤然遭遇这般变故,瞬间手足无措。
身后是陌生的繁华京城,身前是无宿可居的窘境,前路茫茫,让人满心惶惑。
两人沉默地站在报到处旁,看着来往穿梭、大多同样面露茫然的新生,心头沉甸甸的,连脚步都变得沉重无比。
不知不觉间,两人揣着满心忐忑,慢慢踱步走出了校门,重新站回了铁狮子胡同的街边。
校门口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可两人的心境,早已和方才入校时截然不同。
短暂的狂喜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压力压在心头。
胡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转头看向校门旁值守的门卫大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镇定。
他知道,此刻慌乱毫无用处,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住处,否则今晚就要露宿街头。
“大爷,麻烦问您一句,咱们学校附近,有没有能租住的民房?价格公道的就行。”
门卫大爷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日晒风吹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制服,神情憨厚朴实。
他见多了今日报到的新生,早已摸清了大家的难处,闻言当即点了点头,语气和善又爽快。
“有,怎么没有!沿着校门右边的胡同一直往里走,里头散落着不少空余的农家小院、小平房,好多都对外出租。”
大爷抬手指了指右侧蜿蜒的胡同深处,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提醒。
“你们要住就抓紧去问、抓紧去谈,别磨蹭!今天报到的学生多,找房子的人挤破头,去晚了好房子就被别人抢光了!”
这番话如同及时雨,瞬间驱散了两人心头大半的阴霾。
胡伟和王婷当即眼睛一亮,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连忙对着大爷深深道谢,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两人转身正要快步冲向胡同,身后的门卫大爷忽然再次开口喊住了他们。
“哎,两个娃娃,别急着走!你们背上的行李沉得很,来回折腾费劲,先搬我这传达室放着。”
大爷指了指干净宽敞的传达室屋内,笑容朴实又暖心。
“我在这值守一天,帮你们看着行李,丢不了、坏不了。你们安心去找房子,找妥当了再回来取就行。”
在这人地生疏、举目无亲的京城,这般朴素纯粹的善意,像一缕暖阳,瞬间熨帖了两人慌乱焦灼的心。
一路紧绷的情绪彻底松弛下来,王婷鼻尖微微一酸,差点红了眼眶。
两人连忙再次道谢,弯腰将背上沉重的帆布行囊、肩头的布包一一卸下,整齐堆放在传达室的角落。
简单托付过后,两人转身快步朝着右侧的胡同奔去,脚步匆匆,眼底满是急切。
人大校门前的马路,是一条老旧的柏油大路,路面坑洼不平,布满细碎裂痕,见证了数十年的风雨变迁。
路面宽度勉强够两辆公车并行,两侧还留着老式自行车通行的窄道,路面沥青早已氧化发白,边缘长着细碎的杂草,处处透着老京城的沧桑破败。
马路对面,是一条挖了一半便停工废弃的地沟,沟坑深浅不一,里面堆满碎石渣土、枯枝烂叶,积水浑浊发黑,静静瘫在路边,尽显萧条。
地沟外侧,是大片无人打理的荒芜农田,野草疯长、杂乱丛生,田地边缘散落着几栋低矮破旧的小平房,墙体斑驳脱落,屋顶瓦片参差不齐,一派贫瘠落败的模样。
这是1978年最真实的京城城郊光景,没有繁华喧嚣,只有百废待兴的质朴与简陋。
两人一路快步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顺着胡同小路往前赶。
路边的土路凹凸不平,春日回暖化了冻土,路面松软泥泞,一不小心就会踩满两脚泥。
沿途陆续遇到不少和他们一样、四处打听租房的新生,大家步履匆匆、眉头微蹙,眼底都是相同的急切与茫然。
果然如门卫大爷所说,复校首届新生住宿难,是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难题。
两人不敢停留,顺着小路穿过一片枝叶新发、绿意盎然的白桦林,林间清风习习,树影婆娑,隔绝了校外的喧闹嘈杂。
走出白桦林,视线骤然开阔,一处僻静清幽的独立院落悄然出现在眼前。
院子四周被矮墙环绕,墙头上爬着新生的藤蔓嫩芽,院内矗立着几棵粗壮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绿荫浓密,遮出满院清凉。
院内干净整洁,没有杂乱杂物,错落盖着北屋与东屋两排平房,墙面虽老旧但完整干爽,屋顶瓦片整齐,看得出来平日里有人悉心打理。
相比胡同里那些拥挤潮湿、昏暗逼仄的小杂院,这处院落安静、干净、采光极好,简直是绝佳的住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喜,悬着的心悄悄落了一半。
他们立刻找到房东大娘,仔细查看了两间屋子的格局。
东屋偏小,采光偏弱,午后容易背光,屋内通风也差一些。
北屋方正宽敞,开窗就能迎进充足阳光,通风通透、干燥整洁,格局规整,居住体验远超东屋。
为了接下来数年能安心读书、安稳求学,两人当即敲定,租下整套北屋,不与他人合租打扰。
接下来的议价过程,格外磨人。
1978年物资匮乏、收入微薄,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房东大娘深知大学生租房刚需,起初报价偏高,语气强硬,不肯松口。
胡伟耐着性子,放下身段慢慢协商,一遍遍诉说知青求学的不易、读书机会的来之不易。
王婷也在一旁轻声附和,态度诚恳,语气真挚。
两人一软一硬、一唱一和,拉锯议价大半个时辰,口干舌燥、身心俱疲,终于说动了房东大娘。
最终敲定月租一块五的价格,按月结算,全年房租合计十八元。
在当时普通工人月薪仅有三四十元、农村劳力一天工分不足五毛的年代,一年十八元的房租,绝对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支,昂贵且有压力。
敲定合约、付完首月租金,两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心头压着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们快步返回校门口,向热心的门卫大爷道谢,取回寄存的所有行李,一趟趟扛回小院北屋。
放下行囊,两人没有片刻休息,立刻动手收拾屋子、打扫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