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擦墙、抹灰、拖地、整理窗台、归置杂物,动作麻利娴熟,一气呵成。
多年上山下乡的知青岁月,早已磨出两人吃苦耐劳的性子,农活、家务样样精通,从不娇气矫情。
乡下的土坯房漏风漏雨、潮湿阴冷、蚊虫肆虐,条件艰苦百倍。
相比之下,这间干净干爽、采光充足、独门安静的京城小平房,已然是人间极好的住处。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略显空旷冷清的屋子,就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清爽又温馨。
两张简易木板床整齐摆放,被褥铺叠平整,随身的书本、杂物有序归置,简陋的小屋瞬间有了家的模样。
收拾妥当,两人各自瘫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后背靠着平整的墙面,浑身酸软无力。
一路奔波、议价拉锯、打扫收拾,身心双重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响,温柔治愈。
短暂的休憩过后,氛围渐渐沉静下来,王婷坐直身子,神色骤然变得无比郑重严肃。
她侧头看向斜对面床上的胡伟,眼神清亮、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她与胡伟相识于下乡插队的知青点,两人相互扶持、彼此照应,熬过了最艰难的数年岁月,情愫暗生,彼此早已认定对方。
但历经十年荒废,好不容易等来恢复高考、重返校园的机会,她绝不容许儿女情长耽误前程。
来之不易的大学名额,是命运翻盘的唯一机会,容不得半点挥霍与懈怠。
王婷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当众立下三人皆知的约法三章。
“第一,大学四年,毕业之前,不准合床、不准越界亲热,连杂念都不许有。”
“第二,从今日起,所有心思全部放在读书求学上,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校园时光,把十年荒废的光阴,全部亲手夺回来。”
“第三,杜绝一切多余的暧昧往来,不准和异性过度亲近,守身如玉、坚守本心。一切私情全部延后,等大学毕业、工作安稳、前途落定,再谈婚嫁、再续前缘。”
三条规矩,条理清晰、句句铿锵,没有半分含糊,态度决绝。
胡伟听完这严苛的三条约定,脸上瞬间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身体直直一挺,后背重重倒在床上,四肢僵硬摊开,像一具直挺挺的僵尸,一动不动。
这副夸张又滑稽、委屈又无奈的模样,精准戳中了王婷的笑点。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王婷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洒满整间小屋,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忐忑。
屋内的严肃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少女纯粹鲜活的欢喜与暖意。
稍作休整,日头渐渐西斜,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暖意融融。
按照报到通知,下午全校统一召开新生入学仪式。
两人收拾好衣冠,手持专属的原木马扎,结伴快步返回校园,奔赴校内标志性的八百人大教室。
此时的八百人大教室早已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成了整个校园最热闹、最振奋人心的地方。
本届人大复校首届新生,人数并不算多,却个个含金量十足。
哲学专业四十九人、政治经济学专业五十二人、中共党史专业三十九人,总计一百四十名新生。
这一百四十人,是十年动乱结束、高考恢复后,历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层层筛选、严苛选拔而出的天之骄子。
他们是人大复校后的首批本科新生,更是新时代里,第一批奔赴理想、重塑人生的追光者。
他们将与沉寂十年、浴火重生的人大校园并肩同行,开启属于自己、也属于时代的崭新新长征。
入场落座的间隙,新生们彼此寒暄、相互攀谈,陌生的隔阂快速消散。
一番交流过后,胡伟才恍然得知,今日顺利入校的一百四十名新生,几乎人人都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入学波折。
此前数月,所有被录取的新生统一收到通知:人大校舍尚未修缮完毕、暂不具备办学条件,本届新生需先前往北京师范大学周转就读,待人大校舍完工后再迁回本校。
所有人早已默认了这个安排,提前做好了周转就读的心理准备,甚至不少人提前打听北师大的校舍环境、报到流程。
谁也未曾料到,开学前夕,学校连夜加急抢修校舍、整理校园,抢工期、赶进度,硬生生在报到日前完成了校园复原工作。
最终临时调整方案,取消北师大周转计划,所有学子直接入校、本部就读。
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所有新生又惊又喜、倍感幸运。
不难想象,彼时的校领导与全体任课老师,心情比学生们更加急迫、更加热切。
沉寂十年的名校终于复校,漂泊十年的师者终于归岗,所有人都迫切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新时代,重启教书育人、求学治学的征程。
八百人大教室内,长条座椅整齐排布,数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全体新生手持马扎,身姿挺拔、坐姿端正,整齐划一落座台下,无人喧哗、无人散漫。
十年无学可上的遗憾、错失青春的不甘,全都化作了此刻的郑重与虔诚。
正式开场前,满场的低声交谈此起彼伏,温柔热烈,汇聚成最鲜活的时代声浪。
短短片刻,所有新生心底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他们是无比幸运的一代人。
能够被全国顶尖、人人向往的中国人民大学录取,能够在新时代开篇之际重返校园、逐梦求学,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求的殊荣。
在1978年的时代背景里,考上人大,绝非简单的升学喜事,而是足以轰动全乡、全县、全城的重磅大事。
谁家能出一名大学生,谁家能走出一位人大学子,便是整个家族、整个村落、整个街坊的无上荣光。
没有一户家庭不为之扬眉吐气、倍感骄傲,没有一位学子不为之热血沸腾、满心自豪。
作为人大复校后的第一届学生,他们的幸运,藏在时代的馈赠里,更藏在过往十年的苦难与坚守里。
在场的每一位学子,都熬过最灰暗的十年停课岁月。
十年间,他们告别书桌、放下笔墨,散落祖国各地,扎根各行各业,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苦苦坚守。
有人远赴深山矿山,日日挥汗采矿、负重劳作;有人扎根荒芜铁道,风餐露宿、修路架桥;有人留守乡村田地,春耕秋收、插秧犁地,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们做过知青、工人、农民、临时工,吃过最苦的累、受过最难的罪,熬过最暗的夜。
直到1977年高考恢复,闭塞的命运闸门骤然敞开,无数蛰伏的追光者,终于迎来翻盘的契机。
十届考生同台竞技、同台赶考,数万万人争夺寥寥数百个名校名额,录取率低得令人心惊。
能够冲破层层壁垒、脱颖而出、考入人大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意志坚韧、天赋出众的佼佼者。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阶层固化、出路狭窄的年代,考上大学,就意味着彻底改写命运。
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能让世代务农的乡下人跳出黄土,能让底层劳作的工人转身成为国家干部,彻底斩断贫苦宿命,实现阶层跃迁。
这般逆天改命的机遇,何其珍贵、何其难得。
故而在场的每一位新生,眼底都藏着滚烫的热血、坚定的信念,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无人懈怠、无人浮躁,所有人的心底都憋着一股劲、攒着一股气。
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负韶华,把荒废的十年光阴,亲手赢回来、补回来。
学子们满心激荡、热血沸腾,台上的老师们,心情更是万般复杂、百感交集。
时隔十年,四散飘零、各自沉浮的人大教职工,终于全员重聚校园,重返三尺讲台。
动荡十年里,无数资深教授、骨干教师被下放乡村、下放基层。
他们褪去长衫、放下教案,耕田喂牛、下地劳作、支教乡村,满腹学识无处施展,一身抱负无处安放。
整整十年,他们蛰伏等待、默默坚守,从未放弃教书育人的初心,从未期盼过放弃治学育人的理想。
如今校园复启、课堂重开、学子归来,阔别十年的讲台与校园,终于再度焕发新生。
不少两鬓微霜的老教师,看着台下一张张青涩热忱、满眼星光的年轻面孔,眼眶悄悄泛红,眼底噙着滚烫的热泪。
历经风雨,方知安稳可贵;熬过寒冬,更惜春日暖阳。
下午三时整,入学仪式正式拉开帷幕。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成仿吾校长,率先迈步走入会场,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整整齐齐的新生,双手不停轻轻鼓掌,掌声温和有力,饱含着对新生的期许与厚爱。
紧随其后的,是缓缓拄着拐杖、缓步前行的郭影秋副校长。
<strong>无人知晓,这位面带笑容、温和儒雅的老校长,早已身患重症、身缠顽疾。常年放疗的副作用,让他的一条腿严重萎缩、行动不便,每走一步都暗藏煎熬。
他步履缓慢、步态蹒跚,却身姿挺拔、气场庄重,脸上没有半分病痛的憔悴与愁苦,始终挂着温暖恳切的笑容。
行进途中,他频频抬手,温和地向台下新生挥手致意,眼底满是慈爱与期许。
学校其余校领导、各系主任、骨干教师紧随其后,有序入场、依次落座。
简单的开场仪式,没有奢华布置、没有繁复流程,却庄重肃穆、直击人心。
成仿吾校长亲自登台致辞,声音洪亮沉稳、掷地有声,穿透整个会场,落在每一位师生心底。
他殷殷嘱托全体新生,务必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校园时光,惜时勤学、刻苦钻研、修身立德,力争成为思想好、学习好、身体好的三好学生。
最后,他高声喊出那句响彻全场、振奋时代的口号,瞬间点燃所有人的热血。
“同学们,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
短短九个字,承载着十年的遗憾、时代的期盼、无数人的坚守与渴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八百人大教室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声声震耳、热血沸腾。
在场的学子与老师,无一不热泪盈眶、心潮澎湃。
致辞结束后,中共党史系系主任胡华老师登台,为全体新生作校史专题报告。
胡华老师声音温和、条理清晰,娓娓道来人大数十年的坎坷征程。
从延安烽火中艰难诞生,在革命征途上风雨成长,历经解散沉寂的低谷,熬过十年动荡的磨难,最终浴火重生、顺利复校。
“诞生于延安烽火,成长于革命征途,饱经风雨后,我们迎来了新生。”
一句温柔的开场白,道尽了人大数十年的沧桑与荣光。
这新生,从来不止是校园的重启、学府的复苏。
这是历经磨难的老师们,重返讲台、重拾理想的新生;是荒废十年的学子,执笔复学、重塑人生的新生;更是饱经风雨的祖国,拨乱反正、奔赴复兴的全新新生。
整个会场之内,喜庆、自豪、动容、振奋的情绪交织相融,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历经风雨,方见彩虹;熬过苦难,始懂珍惜。
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能够安安稳稳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求学,能够心无旁骛追逐理想、改写命运,便是青春岁月中最珍贵、最滚烫的幸福。
窗外春风和煦、绿意盎然,室内初心滚烫、未来可期。
1978年的这个春日,注定铭刻岁月、永不褪色。
一群历经苦难的追光者,在春风里扎根校园,以青春为笔、以热血为墨,正式书写属于他们的崭新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