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十年插队知青的日子,磨掉了无数人的棱角,却唯独把陆耀林的性子养得野、养得松弛。
外人都以为他扎扎实实熬了十年田间苦日子,没人清楚,早在1973年,年仅二十出头的陆耀林就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被破格选进了公社农机厂,凭着脑子活、肯钻研、嘴皮子利落,没两年就调入公社工业办公室,成了旁人羡慕不已的专职采购干事。
那几年的他,是实打实的天南地北闯江湖。
公社新建水泥厂、造纸厂,所有核心设备采购对接、厂家洽谈、验收对账的活儿,全都压在他身上。
出门公差全额公款报销,住国营招待所、吃集体伙食,对接厂家负责人、供销科长,夜夜都是推杯换盏的饭局,逢场作戏的客套话说得熟练通透,人情世故摸得一清二楚。
偶尔会遇上难缠的供货商、卡流程的干部,任务棘手、四处碰壁是常事,但哪怕再难,也比守着一亩三分地种地舒坦百倍。
最关键的是自由。
没人天天盯着他上工打卡,没人管束他的言行作息,出差在外全凭自己调度,手里有工资、出差有补贴,日子过得潇洒又自在。
可这份肆意洒脱,在1978年春天彻底戛然而止。
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身份,像一个精致却禁锢人的牢笼,硬生生将自由惯了的陆耀林困在了方寸校园里。
从前走南闯北、步履不停的人,如今被死死钉在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的枯燥轨迹里。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跑早操、上早自习,白天满课端坐听讲,晚上还要统一上晚自习,连课间十分钟的走动范围都被局限在教学楼走廊,半点肆意妄为的余地都没有。
那种落差感,像旷野狂奔的野马突然被锁进马厩,又像翱翔天际的飞鸟骤然关进竹笼,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畅,浑身每一寸骨头都透着不自在。
但真正让陆耀林满心憋屈、浑身烦躁的根源,从来不是枯燥的课业,而是两个字——没钱。
师范院校政策优厚,免除所有学费、杂费,在校一日三餐也全部公费供给,不用为温饱发愁,是无数寒门学子挤破头的好去处。
可唯独零花钱,一分都不补贴。
活了二十多岁,早已独立自主、自给自足的陆耀林,时隔五年,再次过上了伸手向家里要钱的日子。
此前在公社工业办公室,他每月固定工资三十四元,在七十年代已是远超普通工人的高薪,再加上每次出差的额外餐补、交通补贴,每月结余十分可观,抽烟、请客、添置物件,从来不用掂量口袋。
可如今,一切优待尽数清零。
当年政策明文规定,入职工龄未满五年的在职人员考入大学,就读期间原单位停发所有工资,仅保留食宿全免的福利。
短短一条规定,直接掐断了陆耀林所有的经济来源。
昔日出手阔绰、行走四方的年轻干事,转眼变成了兜里空空、寸步难行的穷学生。
下课铃一响,别的同学要么结伴逛校园、要么去操场打球、要么相约去校外看新鲜光景。
只有陆耀林,只能百无聊赖地窝在狭小的宿舍里。
他一遍遍拧动老旧收音机的调频旋钮,沙沙的电流杂音里,反复捕捉几首循环播放的老歌,打发漫长又无聊的课余时光。
食堂的固定餐食永远是寡淡的一荤一素,油水稀少、味道敷衍,菜叶里偶尔还夹着细沙,吃起来味同嚼蜡,比起从前出差宴席上的荤素硬菜,简直如同猪食。
兜里没钱,就不敢踏出校门半步。
不敢逛街、不敢买零食、不敢参与同学间的聚餐闲聊,连几分钱一根的冰棍都舍不得买。
这种被金钱困住手脚、被困规矩锁住自由的滋味,让向来随性坦荡的陆耀林心底积压着一团无名怒火。
像一头被捆住四肢、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纵有满身力气、满腔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在心底无声咆哮、反复煎熬。
心里的郁闷积攒得太久,陆耀林就忍不住抽空往曾经插队的红星大队跑。
只有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见到一起熬过苦日子的老乡兄弟,他才能暂时卸下大学生的拘谨伪装,找回几分从前无拘无束的松弛感。
从前插队时,大家同吃同住、同耕同作,烟酒不分你我,遇事互相搭把手,没有身份差距、没有利益算计,纯粹的兄弟情义最是暖心。
起初两次回去,老乡们依旧热情满满,拉着他唠家常、问近况,杀鸡煮蛋、备好土酒,真心实意地招待他。
可次数多了,微妙的变化悄然浮现。
村民们的笑容渐渐变得客套,话语里多了几分疏离,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陆耀林心思通透,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他如今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是未来吃公家饭、端铁饭碗的文化人。
而老乡们依旧守着土地、靠着农活谋生,身份的差距、未来的鸿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拉开。
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读完大学,必然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到小山村种地务农。
一次次回访,反而成了最尴尬的疏离印证。
察觉到这份冷淡后,陆耀林再想回去,心底便多了几分犹豫和迟疑,终究慢慢断了回访的念头。
七十年代末的大学校园,是新旧交替的特殊模样,一届学生,半生百态。
七七级的新生,年龄跨度极大,人生阅历更是天差地别。
班里最大的同学已年过三十,早已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最小的不过十七八岁,刚走出中学校门,满心纯粹、懵懂青涩。
年龄不同、阅历不同,对待情爱、生活、未来的心态,更是截然不同。
年纪偏大的已婚同学,在校一心向学,沉稳克制,满心都是弥补遗憾、改写命运的执念。
年纪偏小的年轻同学,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校园里处处藏着懵懂的情愫。
同班同学里,明里暗里结对相恋的,足足有三对,课余时间总能看到他们结伴散步、并肩看书的身影。
剩下的大半人,要么深陷单方面的暗恋,小心翼翼揣着心事不敢言说,要么从未触碰过情爱,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
班级第一次民主选举班委时,闹出了一件传遍全系的大笑话。
有个调皮的室友,懒得认真填写选票,直接在选票上写下了班里六位正在热恋中的同学的名字。
选票当众唱读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哄堂大笑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那个年代的大学宿舍,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琳琅满目的娱乐方式,少年人的精力无处释放,空气中时时刻刻都飘荡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
每晚熄灯断电之后,狭窄的宿舍就成了大龄同学的“专属讲堂”。
几位阅历丰富的老学长,总会围着低年级的小同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做着青涩的性启蒙。
几句擦边的玩笑话、几分追人讨好的小技巧、几段乡下听闻的市井趣事,就能让一屋子人听得津津有味、哄笑不止。
常有外出闲逛、偷偷看电影的同学深夜翻墙回宿舍,动作轻手轻脚,生怕吵醒众人。
可第二天一早,必然会被舍友们团团围住,连番逼问昨夜的行踪、偶遇的趣事,半点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陆耀林在宿舍里,向来是活跃气氛的佼佼者。
他在乡下插队、外出公差多年,听过的市井荤话、民间趣闻数不胜数,积累了一肚子的俏皮段子。
每每宿舍闲聊,他总能随口冒出几句精辟金句,精准戳中所有人的笑点,瞬间炸翻整个宿舍。
舍友们私下评定,全宿舍最传神、最霸气的一句话,就是他随口调侃的那句——“扛着武器满校转”。
这话带着几分痞气、几分张扬,成了宿舍无人不知的经典玩笑。
外人总以为,能随口说出这般大胆俏皮话的陆耀林,定然是情场老手、玩世不恭。
可只有朝夕相处的舍友知道,陆耀林骨子里藏着极致的腼腆与内敛。
他是典型的嘴痞心纯,嘴上玩笑不断,现实里却格外拘谨。
但凡见到容貌清秀、气质出众的女同学,他立刻就会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语无伦次。
入学整整一个学期,班里那几位样貌出众的女生,他主动搭话的次数,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
这般嘴硬心软、外痞内怯的性子,放在处处是青春情愫的大学校园里,任谁都觉得,他大概率要单身读完整个大学。
谁也没想到,缘分来得猝不及防。
陆耀林的同桌,是个心思缜密、聪慧持重的姑娘,看人通透、处事沉稳。
经过一学期的朝夕相处、长期观察,她看透了陆耀林嘴皮子花哨、内心踏实靠谱的本质,认定他是值得托付、值得深交的好人。
于是主动牵线搭桥,给他介绍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是同桌此前工作工厂的厂医,正经的技术岗位,温柔娴静、外秀内慧,眉眼干净、气质温婉,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得体。
第一眼相见,陆耀林心底就悄然心动,十分合他的心意。
七十年代末的校园恋爱,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奢华浪漫的仪式,干净又纯粹。
两人都是腼腆矜持的性子,相处起来格外克制温柔。
最亲密的相处,不过是夜幕降临后,借着昏暗的路灯,在校园僻静的湖边小道并肩漫步,低声闲聊日常、畅谈理想心事。
偶尔攒够了兴致,会一起去学校简陋的露天电影院,挤在人群里看一场黑白老电影,光影斑驳间,藏着青涩的心动。
没有甜言蜜语的堆砌,没有轰轰烈烈的纠缠,平淡的相处里,却处处藏着治愈的温柔。
也正是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一点点解开了陆耀林被困在校园里的所有窘迫与困境。
他本以为自己要整整拮据三年,熬完枯燥的大学生活。
可恋爱不过短短两周,姑娘就主动把自己的专属自行车钥匙递给了他。
那是当年最金贵的大件物件,普通家庭根本置办不起,有了这辆车,陆耀林不用再挤拥挤的校园小路,出门办事、往返校外都方便快捷,省下了大把时间和力气。
更让他暖心的是,往后所有约会,姑娘从不让他掏一分钱。
他每次提前揣在兜里的几张毛票、几张粮票,最后都会原封不动地带回宿舍。
一个月之后,每到周日休息日,他还能跟着姑娘去家里蹭饭。
姑娘父母都是通透和善的长辈,知晓陆耀林的经历和品性,待他格外热忱,每次都精心准备满满一桌饭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肠胃。
吃完饭后,老人家还总会让他带走不少馒头、咸菜、杂粮,足够他回学校改善好几顿伙食。
长久拮据压抑的生活,因为这份温柔的偏爱,彻底被治愈。
陆耀林时常暗自感慨,自己何德何能,能被姑娘倾心相待,能被她的家人真心接纳、全力偏爱。
他打心底里感激热心牵线的同桌,温柔善良的女友,还有通情达理的两位老人。
只是陆耀林始终没有看清自己真正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