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风雨青春踏前路(2 / 2)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自律,始终没收心沉下心专注学业,比起班里埋头苦读的同学,自己太过散漫随性。

可他从未留意,自己只要捧起书本,找一处安静的花园角落坐下,就能安安稳稳待上大半天。

他身上最难得的本事,就是极致的专注力,但凡遇到不懂的知识点、想不通的问题,能静坐一下午,沉下心逐条梳理、反复钻研,不彻底弄懂绝不罢休。

旁人只看到他随性散漫、爱开玩笑的表面,却没人见过他静心钻研、深耕细究的模样。

他的聪慧、他的通透、他未来的所有成就,都源于这份旁人难以企及的钻研韧劲和清醒头脑。

大学,是万千学子寒窗苦读换来的荣耀殿堂,是学业征途的阶段性胜利。

但对于1977年这批历经风雨、跨越十年断层的考生而言,这一场高考、这一座大学校园,是绝境重生的机会,是改写命运的重生阶梯。

1978年的春天,春风和煦、万物复苏,沉寂多年的全国各大校园,终于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首届新生。

这一届学子,藏着无数后来搅动时代风云的人物。

彼时的冯仑,借着一辆借来的破旧自行车,奔波赶考,最终顺利考入西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开启了自己的商业之路。

素有“游吟歌手”之称的徐小平,凭着过人的才情,成功被中央音乐学院录取,奔赴艺术殿堂。

熊晓鸽带着忐忑的心境,从工科专业调剂转入湖南大学外语系,入学之初,他口中唯一能完整流利说出的英文句子,只有那句“AlbaniaisasocialistnternEurope.”

年少的阎焱满心都是蓝天逐梦的理想,一心想做飞行员。

收到南京航空学院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意气风发、少年得志,对着办理转档案的公社干部得意打趣:“我以后要开飞机了,等我的飞机飞回来,就降落在这里,接你们所有人去看大好河山。”

华南工学院无线电工程系,更是一举迎来了黄宏生、李东生、陈伟荣三位旷世奇才。

谁也不曾预料,二十年后,这三位同窗会各自掌舵创维、tcL、康佳三大品牌,联手占据中国彩电行业的半壁江山,缔造属于一代人的商业传奇。

可时代的机遇从来不会普惠所有人。

有人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就有人名落孙山、抱憾而归。

1977年恢复高考的录取率仅有4.9%,堪称高考史上最低,一百个奔赴考场的考生里,最终能踏入大学校门的,不足五人。

无数熬尽心血、拼尽全力的学子,最终只能带着满心遗憾,重回田间地头、工厂车间,继续蛰伏等待。

吕筱云,就是这万千失意者中的一员。

春去夏来,各校录取通知书陆续发放完毕,她日日盼、夜夜等,终究没能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份曙光。

漫长的等待,换来一场空欢喜,满心期许,尽数落空。

但身边偏偏有人撞开了命运的大门,狠狠刺痛了她的双眼。

曾经和她纠葛颇深的谢大海,在四月份收到了专科补录的通知。

他抓住最后的机会,专程赶赴县城参加英语口试,凭借稳定的发挥,顺利拿到了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谢大海没有丝毫犹豫,火速办理完所有手续,收拾行囊奔赴校园。

在交通闭塞、资源匮乏的穷乡僻壤,别说本科生,就连一名专科生,都是全村、全公社难得一遇的文化人才。

谢大海考上大学的消息,像一阵疾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公社,从公社干部到田间村民,人人都在议论、称赞,谢家一时间风光无两,成了人人羡慕的书香门第。

有人风光无限,就有人落底承压。

吕筱云偷偷赴考、最终落榜的旧事,被多嘴的弟媳妇扒了出来,一五一十告诉了婆婆。

本就对她百般挑剔、处处看不顺眼的婆婆,这下更是抓住了把柄,整日对她极尽挖苦、肆意嘲讽。

言语刻薄、字字扎心,句句都在数落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这些无端的苛责与羞辱,吕筱云只能默默咬牙忍着。

寄人篱下、身无长物的她,没有反驳的底气,没有辩解的资格,只能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

心地善良的赵林森,见她整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满心心疼,时常轻声宽慰她。

“全县那么多年轻人参加高考,能考上的本来就寥寥无几,你看隔壁刘家大闺女,读书那么用功、成绩拔尖,最后还不是一样落榜?”

“谢大海能考上,纯粹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根本不是他比你厉害。”

“筱云,别发愁,别灰心,今年没考上,咱们明年再考一次!总有翻身的那天。”

温柔的劝慰能暂时抚平她的情绪,却消弭不了她心底的不甘与遗憾。

当初备考时,她日夜苦读、废寝忘食,刷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习题,背熟了所有课本知识点,一直胸有成竹,笃定自己一定能金榜题名。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满心笃定,换来满盘皆输。

最让她难堪、痛苦的,是周遭无休止的流言蜚语。

自从谢大海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开,村里的闲言碎语就从未停歇。

村口的老槐树下、大队的晒谷场上、邻里的灶台边,随处都有村民扎堆八卦,人人都在议论,当年吕筱云和谢大海如何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后来谢大海如何薄情寡义、狠心踹了她,如今步步高升、彻底翻身。

这些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闲话,像细密的针,日日扎在吕筱云的心上。

最让她寒心的是,自家的弟妹不仅不帮她辩解,还跟着外人煽风点火、肆意抹黑,不断挑起新的议论,唯恐天下不乱。

所有的诋毁、嘲讽、流言、偏见,她全都咬着牙忍了。

可她唯独忍不了心底的不甘与疑惑。

她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付出了旁人数倍的努力,耗尽心力奔赴考场,最终却颗粒无收、一无所获。

更憋屈的是,直至今日,她连自己的高考分数都无从知晓,连自己败在哪里、差在哪里都一无所知。

这份蒙在鼓里的挫败感,比落榜本身更让人崩溃、更让人窒息。

不久后,远赴学校报到的谢大海,给老家的吕筱云寄来了一封手写信。

信纸薄薄一张,字迹工整利落。

信里,他温和地勉励吕筱云不要气馁、再接再厉,同时告知了一个关键消息。

广播里已经播报最新通知,1978年的高考将在七八月份如期举行,她还有重来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

寥寥数语,像一束微光,瞬间照亮了吕筱云灰暗无望的生活。

濒临熄灭的希望,再次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她立刻提笔回信,真诚祝贺谢大海金榜题名、顺利入学,由衷感谢他的挂念与鼓励。

落笔的最后,她鼓足勇气,写下了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愿。

她想知道自己去年的真实高考成绩,想弄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为何分数过线,却最终无缘录取。

她本以为时隔许久,消息早已无从查证,大概率得不到答复。

没想到谢大海格外上心,回信来得极快。

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吕筱云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信中清晰写明,他已经托学校的老师、老家的招生办熟人多方打听,查清了她的高考成绩——二百八十九分。

看到分数的瞬间,吕筱云又惊又喜。

她的分数,其实已经超过了全国大部分省份的最低录取线,并非彻底落榜的低分。

可她之所以落选,卡在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关键政策上。

1977年高考政策对“老三届”考生有着明确的年龄差异化划线,二十五岁以上的往届知青、老考生,录取分数线比应届毕业生整整高出三十分。

她们所在的省份,更是全国分数线最高的地区。

全省文理科统一录取高线,定格在三百三十分。

而作为老三届考生的吕筱云,必须考过三百三十分才有录取资格,她的二百八十九分,看似接近,实则差了整整四十一分的鸿沟。

为了让她彻底认清差距、找准方向,谢大海还在信中附上了自己从广播里逐一记下的全国各省录取分数线,字迹密密麻麻,详实又用心。

山西文理科录取线仅二百六十分,门槛极低。

黑龙江文科二百五十分、理科二百三十分。

上海文科二百七十分、理科二百二十分。

江苏文科二百七十九分、理科二百五十九分。

安徽文科二百五十分、理科二百一十分。

福建文科二百一十分、理科二百三十分。

一张张省份分数线对比,赤裸裸摆在眼前,别的省份轻轻松松就能上岸的分数,在她的家乡,却只能沦为落榜的遗憾。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吕筱云心底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不够努力,不是天资愚钝,只是生在了分数线最高的省份,只是赶上了最严苛的老三届划线政策。

二百八十九分,不算辜负她日夜苦读的付出,基本贴合她的真实水平。

可这微不足道的几十分差距,一道地域政策的鸿沟,就彻底斩断了她第一次的大学梦。

谢大海不仅帮她查清了分数、摸清了政策,还细心拆解了她每一门科目的短板。

他在信中直言,吕筱云的数理基础扎实,失分极少,真正拖垮总分的是语文科目。

满分一百的语文,她仅仅考了六十分,基础薄弱、题型不熟、作文失分过多,是她落榜的核心症结。

只要今年针对性补强语文,把分数提升到八九十分,再系统梳理物理、化学、生物的知识点,查漏补缺、巩固短板。

今年再战,跨过三百三十分的录取高线,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字一句的叮嘱,条理清晰的分析,精准戳中了她的所有问题。

吕筱云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烫,眼底重新燃起了滚烫的斗志。

去年的遗憾、不甘、委屈,尽数化作了今年再战的底气。

地域的不公、政策的差距、旁人的嘲讽,都不再能困住她。

这一次,她看清了短板、摸清了规则、找准了方向。

七八月份的高考,她势在必得,定要逆风翻盘,改写自己卑微坎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