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走回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纸。
他没有急着写字,而是先把太原周边的地形在心里过了一遍。
清源县在太原南边约四十里,黑石沟在清源县以北约三十里,太原城东大营在太原城门外五里。
三处地点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韩琮被夹在中间,无论往哪边走,都会被另外两路堵住。
这个局,只要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点上,韩琮就是瓮中之鳖。
他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贾羽,让他安排人在太原散布消息,就说乐平郡主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宽赦晋王旧部,朝廷有意恩准,但前提是旧部必须先行缴械。
这个消息传到韩琮耳朵里,他手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会更加动摇。
第二封写给太原李氏的族长,信的内容比前一封更客气,但措辞中隐含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叶展颜在信末加了一句:此事关社稷安危,望老先生以大局为重。
第三封写给乐平郡主李云韶,只有寥寥数行。
他告诉她,事已安排妥当,让她在并州安心住几日,等她父亲的旧部平定之后,他会亲自陪她去太原,送她回晋王府旧宅看一看。
写完了,三封信依次折好、封口、盖印。
钱顺儿一一接过,转身跑了出去。
正堂里又只剩下叶展颜和卫菁、赵劲三个人。
晨光已经大亮,从门缝和窗纸里透进来,把墙上那张边防图照得泛白。
院子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校场传来兵卒操练的号子声,一浪一浪的,在清冷的晨风里飘荡。
叶展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是喝了口冰水,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韩琮这个人,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说给身后的两个人听,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是为了造反,他是为了报恩。”
“晋王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就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这种人,我不讨厌。”
“但恩情不是造反的理由,忠义也不是杀人的借口。”
“晋王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不该替他陪葬。”
卫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
听说,当晋王在宗室大牢前,被火枪打死的消息传到并州时。
军营里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沉默不语。
当入一下的话,他是属于沉默的那一类人。
不是因为同情晋王,而是因为那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条权力之路上,倒下去的人从来都不值得同情。
因为站在他对面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叫生杀予夺。
“督主,”卫菁忽然开口,“如果韩琮不愿意回头呢?”
叶展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杀气,也没有犹豫。
“那就让他走得体面些。”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赵劲站起来,整了整甲胄,抱拳行礼:“末将去校场点兵了。大军明日开拔,末将得提前把行军事宜安排妥当。”
叶展颜点了点头,赵劲转身走了出去。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廊下渐渐远去。
卫菁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督主,乐平郡主那边……您打算怎么安置她?”
“等太原的事平了之后,她一个孤女,守着晋王府的旧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叶展颜坐回案前,重新提起笔。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她要是愿意留在并州,并州有她的位置。她要是不愿意,天下之大,总有她想去的地方。”
卫菁没有再说什么,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提起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吹散了。
叶展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欠李云韶一个交代。
不是因为晋王,是因为她这两年从没来求过他,而她现在来求了。
窗外,并州的晨钟敲响了,钟声沉沉的,传遍了整座城池。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棋局也开始了。
叶展颜睁开眼,重新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他还有很多信要写,很多事要安排,很多人要调动。
太原的韩琮只是一步棋,在他更大的棋盘上,还有长安,还有周淮安,还有那个站在朝堂最高处的女人。
不急,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