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天那套素色骑装。
而是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脸上没有脂粉。
但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走进正堂时,叶展颜已经在客座上摆好了两盏茶。
“坐。”叶展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云韶坐下,却没有端茶。
她看着叶展颜的眼睛,开门见山:“孙叔跟你的人去太原了,是不是?”
“是。他主动请缨去的。”
李云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孙叔跟了我父亲二十年,父亲死后,他又跟了我两年。他腿上的箭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瘸。我劝他在并州歇着,他不听。”
“他是不想歇。”叶展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觉得欠你父亲的恩情还没还完。这种人,你不让他做事,他反而难受。”
李云韶没有接话。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麻雀的啁啾声和远处校场上传来的号子声。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韩琮也是这种人。”
“我父亲当年在并州剿匪,韩琮替我父亲挡过一箭,差点没命。”
“他说他的命是晋王爷给的,所以这辈子只认晋王爷。”
“如果晋王爷不在了,他就替晋王爷守着儿女。”
“他不明白,我根本不想要他守。”
叶展颜看着她,没有打断她的话。
“两年前父亲刚出事那阵子,韩琮派人来找过我,说要带我和母亲逃出并州,去北边投奔匈奴。”
“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知道,父亲已经犯了一次大错,我不能替他再犯一次。”
“带着父亲的旧部去投敌,那是叛国,是比造反更重的罪。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李云韶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发抖。
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和委屈。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韩琮不理解我的选择。”
“他觉得我忘恩负义,觉得我贪生怕死,觉得我不配做晋王的女儿。”
“他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说,他对我很失望。”
“他说既然我不愿意站出来,那他就自己干。”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替父亲讨回公道。”
叶展颜等她说完,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韩琮说的公道,不是公道,是发泄。”
“他觉得你父亲死得冤,所以要拿手下几千多人的命去替你父亲讨一个说法。”
“但那个说法讨不回来……你父亲犯了国法,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事实。”
“韩琮想用一个更大的错误,去纠正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错误,这才是真正的糊涂。”
“几千条人命,不是他对你父亲的忠义,是他对自己固执的献祭。”
李云韶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的手仍然攥着衣角,但攥得没有那么紧了。
叶展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语气放缓了些:“所以我不是去杀他的,我是去拦他的。拦得住,他还能回家养老。拦不住,才是真的没办法。”
正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钱顺儿从廊下跑进来,单膝跪地:“禀督主,赵将军的大军已经出发了。赵将军让属下转告督主,他会按计划走偏关绕道黑石沟,三日后到达预定位置。”
叶展颜点了点头。
钱顺儿又禀道:“还有一件事。太原李氏那边也回了信,说他们愿意配合。李氏族长在信上说,他已经让人把李崇文这个名号报给了太原知府,知府那边也通了气,不会拆穿。另外,李氏在城东有一座旧宅子,正好空着,可以借给卫将军做临时营房。”
“太原知府是自己人吗?”李云韶忽然问了一句。
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太原知府是杨溥的门生。杨溥现在是内阁代理次辅,他谁都不想得罪,所以会帮我这个忙。”
他没有展开说杨溥的立场,但他心里清楚,杨溥帮他不是出于交情,是出于算计。
这位新次辅必须在每一场权力博弈中站在赢家一边,这是杨溥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