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戌时初,药杀水北镇城外。
杨再兴登坛。
这座坛是辎重兵花了七日砌成的,坛分三层,取“天、地、人”之数。坛上设香案,供着三年来在西域各处阵亡将士的灵位——且末、喀什噶尔、铁门关、札木溪、撒马尔罕、药杀水北岸,每一处都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坛下,三军列阵。
正中是杨再兴亲率的第七军,分为五个方阵:高林的一营、罗彦的二营、朱武的三营、刘唐的四营,以及曹彬的辎重营和凌振的炮营。士卒皆着铁灰色新式板甲,盔顶红缨如血。
左翼是杨志的安西第一军,呼延灼和李彦仙的两个营并排而立,安西士卒持枪如林。右翼是王德的神机营一军一营和四营,两营精锐比肩而立,枪刺在月光下泛寒。
杨再兴着戎装,佩御赐大刀,一步步登上坛顶。姚侑、公孙胜、杨志、王德四人分列左右。坛下火炬如龙,将夜空中那面巨大的“杨”字帅旗映得彤红。
杨再兴燃香,高举过头,向东方汴京方向行了三拜大礼,然后转向灵位,声音沉浑如钟,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臣杨再兴,谨以清酒庶馐,昭告于皇天后土、及大宋西征以来阵亡将士之灵——”
“自靖平三年且末一战,至靖平七年河中底定,五年之间,大宋将士蹈锋饮血,死于戈壁、死于坚城、死于药杀水之波涛者,不下万人。他们的尸骨埋在万里风沙之下,他们的名字刻在忠烈祠的梁柱之上,他们的父母妻儿,朝廷养之,大宋记之。”
“然,西疆未靖,敌国未灭。塞尔柱趁乱逞兵,觊觎我河中路,凌虐我边民。朝廷兴师,乃应天顺人。今杨某奉天子明诏,率三军将士西征讨逆。愿诸先烈在天之灵,护我旌旗,佑我士卒,使我长驱直入,荡平寇氛,早定西疆!”
他端起案上的酒碗,将酒缓缓洒在坛前土地上。
“此酒敬天,愿天佑大宋。”
又斟一碗:“此酒敬地,愿地载忠魂。”
再斟一碗:“此酒敬灵,愿三军将士承先烈之志,奋勇杀敌,凯旋而归!”
他将酒碗重重摔碎在坛前,碎瓷声清脆如刀鸣。公孙胜在香案旁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
“敕:塞尔柱恃远负固,侵扰边塞。今命安西大都护杨再兴为征西大将军,节制西征诸军,讨逆平寇。凡所过之地,降者抚之,抗者诛之。大宋将士,当奋扬国威,克定西疆。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万岁!万岁!万岁!”
三军齐呼,声浪震得北镇城墙的砖缝都在簌簌落灰。
杨再兴按刀而立,目光扫过坛下如海的火把和如林的枪刺。他想起离开汴京时,他就知道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打一场更难的仗。
“各军——”他拔出靖平刀,刀尖斜指西方天际,“受旗!”
礼官依次捧出五面崭新的军旗,旗面朱红,正中绣着黑色虎头,旗尾缀五色丝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