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胤祥胤祯兄弟二人离去,喧闹散尽,绿芜所在的这座小院终于重归安静。
往后一段时日,胤祥时常独自前来,大多只是与绿芜静坐喝茶、偶尔小酌闲谈。
绿芜循着原主一贯的作风,安静陪他叙话,听他吐露朝堂之上的烦闷与失意。
相处之间,绿芜渐渐发现,胤祥口中提及最多的人,便是四哥胤禛与马尔泰·若曦。
他时常感念四哥待他的照拂偏爱,也屡屡夸赞若曦性子鲜活直率,称她是独一无二的“拼命十三妹”。
十三尤为推崇若曦常挂在嘴边的男女平等、众生平等之说,并对此深信不疑。
绿芜静静听着,心底只觉荒唐可笑。要是其他现代来的人这样说,自己还会相信。
而若曦满口大义平等,但还不是安然的享受奴婢的伺候,
怎么不见她去伺候她那些奴婢。不是说平等吗。
绿芜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十三闻言虽然觉得绿芜说的有理,但也不妨碍他欣赏若曦。
毕竟她的性子可是京城贵女里的独一份。没有那么多规矩
绿芜看他这样也就不再多说。
只因为她心里清楚,如今十三是她暂时的庇护,她还是能认清自身处境的。
除非等到有意思她解开身上的枷锁,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没有胤祥地位低
在这个世界,绿芜只用了几天就彻底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的真实处境。
她被十三安置在这座小院、受他庇护已有一年有余,可她的乐籍身份从未变更,依旧是在册的风月馆雅妓。
翻阅原主完整记忆,绿芜终于彻彻底底明白真相。
世人皆言十三阿哥视绿芜为红颜知己、真心相待,可上一世,他自始至终,从未有过替原主赎身脱籍的念头。
原主这一生唯一一次脱籍、得以改换身份陪十三阿哥幽禁。
也不是胤祥出手相助。是原主的痴心执念打动了胤祯。
最后是十四出面奔走替她打点,抹去乐籍户籍,然后又为她伪造了一个安全的身份,她才有资格踏入养蜂夹道,伴在十三身侧。
绿芜现在也是彻底看透胤祥的心意。
他怜惜她罪臣之女的身世,欣赏她的才情风骨,故而特意置下小院将她安置庇护,
他却实护住了原主,可也是他给原主带来了风风雨雨。
可他的善待,永远只停留在私下暗处
他并非无力为原主赎身,只是不想为原主担这份风险
因为他知道若是公然为她赎身、将这段关系摆上台面上,必然会引来朝野非议、政敌弹劾、兄弟嘲讽,甚至触怒皇阿玛,影响他的地位。
所以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私下里给予庇护,既能对绿芜有几分庇护,又保全了他自己的前途地位。
可绿芜很清楚这份权衡之下的周全,对原本的绿芜而言算是一场身心的救赎,然对现在的绿芜来说,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救赎。
因为只要她一日未曾脱籍,她便一日是风月馆在册之人。
馆主依旧手握权限,随时可以传召她回去弹琴献舞、应酬宾客,她没有半分拒绝的权利。
一旦抗命不从,老鸨便可直接报官,她只会被官府羁押治罪,无处申冤。
更让她无奈的是,她根本没有自行赎身的资格。
她并非青楼买来的寻常民女,是家族获罪后没入乐籍的罪臣眷属。
这般身份,绝非银钱便可赎清,必须经由衙门层层审批。区区乐籍女子,连踏入衙门递上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即便他日有幸脱去乐籍,刑部卷宗里罪臣之后的案底,也会伴随她一生,无法磨灭。
想来胤祥也是明白这一点的。索性就不肯费心思,反正他是阿哥。有他压着,大多数人不敢放肆。但是总有例外的不是?
以至于原主一辈子只能紧紧抓住他,不然只能再次落入泥潭。
绿芜心道,依附旁人终究是不靠谱的,真心并不是不可变动的,而且十三到底对原主有几分真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眼下她最紧要的事,便是先为自己脱去乐籍赎得自由身。
不然人家风月馆一句话她就得去卖艺挣钱。
目前已经确定,十三绝不会为了她冒险。
而她身在这座清静小院,看似不受馆主日日看管,可乐籍那道枷锁依旧牢牢套着。
她连独自一人上街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出城远走。
但凡要踏出院门,要么应传唤赴宴,必须由馆里的人接送。
若要办私事,也得借着十三这边的名头做掩护。
所谓的安稳,不过是高墙之内的片刻安宁。踏出这道院门,她依旧是在册乐妓,官府律法对她这种贱民的管束,一点也不会因十三阿哥的庇护而消失。
这一世自己的处境,竟还比不上寻常府中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