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名字美，风景却不美。

墨尘一行人走出银莲城废墟后的第三天，进入了一片荒芜的高原。原上曾经种满黍米，如今田地全部荒废，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一两具倒在田埂边的枯骨，身上的衣物尚未完全腐烂，说明这些人死去的时间并不算太久。

烈日当空，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小满跟在队伍最后面，嘴唇干裂，脚步也不太稳了，却一声不吭。墨尘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将自己水囊里仅剩的半口水倒给他。小满接过水囊，小口喝了一点，又递还给墨尘。墨尘摆手示意他喝光，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将剩下的水全灌了下去。

林清瑶站在前方一座矮丘上，眺望片刻，回头道：“前面有炊烟。有活人。”

墨尘快步登上矮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大约十里外，一片低矮的土墙围出一个简陋的营地，营地里隐约有人影走动，有几缕青烟从帐篷间升起。

他们靠近营地时，首先看到的是营地周围的防御工事。一圈深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沟后是一道夯土矮墙，墙上站着几个手持弓箭的男人。矮墙正中有一扇粗木扎成的大门，门后有人在张望。

墨尘走到门前，没有硬闯。他站在弓箭的射程之外，抱拳朗声道：“过路人，想讨口水喝，顺便打听前方的路况。”

门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你们几个人？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发热的？”

墨尘答道：“三人，一个孩子。没有伤，没有发热。”

门后沉默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双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睛布满血丝，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墨尘几遍，又扫了一遍他身后的林清瑶、沈玉郎和小满，最后目光落在墨尘腰间的剑上：“修士？”

墨尘点头。

中年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犹豫片刻后，还是侧身让他们进去了。营地内帐篷零散，大约有二三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神情疲惫但井然有序。几个妇人坐在一处帐篷前搓麻绳，几个孩子蹲在角落里拨弄石块。营地中央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桶。

墨尘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先递给小满，再自己喝时，目光却在审视这座营地，注意到一个不太寻常的细节。营地最北侧有一座独立的帐篷，比其他帐篷大了一倍，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精壮的汉子，腰间虽然没有佩剑，但站姿笔挺，手指粗壮，虎口有厚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的人。

墨尘收回目光，没有多问。他正要去找那个中年男人询问前方的路况，帐篷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来岁，满头白发，面目清瘦，目光却极为明亮。他穿着朴素但干净，立领的旧袍子扣得整整齐齐。看到墨尘时，老者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仅仅因为看到他身上的血迹而多看了两眼。

老者走到井边，朝墨尘微微颔首：“远方来的客人，老朽姓周，是这座营地的管事人。老夫方才听手下说，有修士路过。客人是从哪边来的？”

墨尘没有隐瞒：“银莲城。”

周管事的目光微微闪动：“银莲城如今还剩下什么？”

墨尘简短回答：“废墟。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混沌源头已经被重新封印。那片土地五年之内长不出作物，但已经没有扩散的迹象。”

周管事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他转身向中央的大帐篷走去：“远道而来，先进去坐着说话吧。你们走了这么久，该吃点热食。”

墨尘没有推辞。

大帐内陈设简陋，地上铺着几张草席，中央搁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干果。周管事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亲手给他们斟茶。墨尘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而是静静地看着茶水的波纹慢慢平息。

周管事也注意到了他的谨慎，没有点破，只是缓缓说：“客人，你大概看到了，我们这里虽然简陋，但勉强还能让人活下去。这片原野已经没有瘟疫了，因为活着的人都迁去了很远的地方。老朽留下这里，就是为了守一口井。井里有活水，有活水就能活人。”

林清瑶问：“周老丈，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周管事掐指算了算：“银莲城破了之后，逃出来的人陆续汇聚到这里，大约有三个月了。这期间陆续有人离开，也有人死去。如今剩下的人，都是无处可去，也不愿再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