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壮揣着镯子连夜往回赶,又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江夏城外那片乱葬岗。月色昏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他凭着记忆摸到那座青石板坟前,掀开石板,将那只翠绿镯子小心翼翼放回棺中骸骨的手腕上。然后他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道:“老兄,对不住,是我贪心动了你的东西,如今原样还你了,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磕完头他起身便走,许道士那句“不要回头”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硬邦邦地梗着脖子,一步不停地朝坡下走。
可他走出去约摸三四十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又轻又细,像是风穿过竹管。贺大壮浑身一僵,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朝后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那青石板坟头上坐着一个灰袍人影,月光照在那人影的脸上,露出一张枯瘦惨白的面容,正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贺大壮“啊”的一声大叫,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到天蒙蒙亮才停下来。他瘫坐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条青痕已经消退了,从肘弯退到了手腕,又从手腕渐渐淡成了浅灰色,最后像褪色的墨迹一样彻底不见了。贺大壮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此后贺大壮再也不敢去碰任何来历不明的坟茔器物,连赌场都去得少了。有人问他怎么转了性,他只摇头说:“有些东西碰不得,看着是钱,其实是命。”他把剩下的银两拿去买了些正经货物,在城门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杂货,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好歹是干干净净的来路。那只旧罗盘他后来又去还给了许道士,许道士接过来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把罗盘翻过来给他看——罗盘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条蚯蚓趴在那里。许道士摇头道:“那镯子里的东西道行不浅,你回头那一眼差点被他扣住半缕魂魄,幸亏你跑得快。往后记住了,阴人的东西莫碰,阴人的眼睛莫看。”
贺大壮连连点头,此后余生再没有做过亏心事。他活到六十多岁,虽然一生清贫,但无病无灾,也算善终。只是他每逢中元节和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时候,总要到城外那片乱葬岗边烧些纸钱,也不进林子,就站在坡口朝里拜三拜。有人问他拜什么,他只说:“拜个老相识,当年他放了我一马。”
江夏县城后来渐渐流传起这桩事,说是城外乱葬岗有个发绿光的坟头,里头埋着个含冤而死的人,手腕上戴着只翡翠镯子,专钓贪心的人来偷,偷了便要你的命。这说法越传越邪乎,后来竟有些胆大的年轻人专门趁夜里去寻那座绿光坟,想碰碰运气。可去过的人回来说,那地方荒草太高太密,转悠一整夜也找不到什么青石板,倒是偶尔能看见几点绿火在草丛间飘忽,追过去又不见了。有个叫孙二的小混混不信邪,连着去了三夜,第三天夜里回来之后忽然发了疯,满嘴胡话喊着“镯子”“镯子”,被他爹娘锁在屋里关了半个月才好。从此再没人敢去乱葬岗寻什么绿光了,连白天路过都要绕道走。
许道士后来老得走不动了,城隍庙后头的小院子也渐渐荒了。但他留下了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上头记了些他平生遇到的奇事,开篇第一页就是“贺大壮盗镯被阴索缠身”这一桩。册子的末尾画了一只翠绿镯子的图样,旁边批了一行字:“墓中器物皆有主,切莫贪图他人财。你若动了死人物,死人便要动你命。”
几十年后有个游方的说书先生路过江夏,听了这故事觉得有趣,便编成了一小段评话,在茶馆里说给人听。他那结尾留了一句:“你看那绿光荧荧,像是引路的灯笼,可你跟着它走,走到头就是棺材。”听书的人里头有个刚入行的小贼,听了这段话后足足消停了半年没敢出手,后来他想通了,干脆去码头扛包做苦力,反倒踏踏实实挣了间小屋子娶了媳妇。那小贼老了以后常对人说,他这辈子最该谢的不是哪个活人,是那个在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和那个当年被盗墓贼偷了镯子的灰袍鬼。要是没有他们,他这会儿怕是早就在乱葬岗里成了一堆白骨了。
正是:
墓中翡翠绿荧荧,诱得贪心夜半行。
取时容易还时险,一眼回头险丧生。
莫道阴魂看不见,三尺头上有神明。
劝君莫取无名物,留与黄土伴荒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