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北宋宣和年间,河北东路沧州府清池县,有个书生姓柳名青,表字子澄。此人年方二十四岁,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因家道贫寒,至今未娶。柳青自幼父母双亡,跟着伯父柳大成过活。柳大成是个走南闯北的布商,常年不在家,家中只有伯母赵氏操持。赵氏为人刻薄,视柳青如眼中钉,每日只给他两顿稀粥,却要他做牛做马。柳青忍气吞声,只盼着考取功名,早日脱离苦海。
这年秋天,柳青去城中参加乡试,临行前向伯母讨些盘缠,赵氏板着脸扔给他五十文钱,道:“省着花,考不中便回来干活,别在外头丢人现眼。”柳青也不计较,揣着五十文钱便上了路。考场在沧州府城,离清池县有八十里地。柳青走了两日,第三日傍晚,忽然天降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只得躲进路边一座破庙中避雨。
那破庙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皮剥落,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柳青在庙中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块干饼啃了两口。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到了二更时分,柳青忽然听见庙外有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生得眉目如画,身段窈窕,只是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柳青连忙起身,作揖道:“小娘子为何深夜独行?此处荒僻,恐有歹人。”那女子道:“小女子姓苏,名唤婉娘,是沧州城中人。只因父亲要将我卖给一个老翁为妾,我不肯,便逃了出来。走到此处遇了大雨,见庙中有光,便进来避一避。”柳青道:“原来如此。小娘子若不嫌弃,便在这边坐。我包袱里还有半块干饼,你若不嫌粗陋,便吃些垫垫肚子。”苏婉娘道了谢,接了饼,小口小口地吃了。
两人在庙中叙话,柳青将自己的身世说了,苏婉娘也说了自己的遭遇。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越谈越是投机。苏婉娘道:“柳相公,我看你气度不凡,将来必非池中之物。”柳青苦笑道:“我连明日的盘缠都没有,还说什么将来?”苏婉娘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竟是两锭银子,约有十两。柳青唬了一跳,道:“小娘子哪来这许多银子?”苏婉娘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逃出来时带在身上。柳相公若不嫌弃,便拿去作盘缠。你考中了,再还我不迟。”
柳青推辞不过,只得收了,道:“苏娘子大恩,柳青此生必报。”两人便在庙中歇了一夜,次日雨停,柳青将苏婉娘送到沧州城外一处尼姑庵中暂住,又留下二两银子,道:“你在此等我。我若考中,便来接你。”苏婉娘点头应了。
柳青赶到沧州府城,入了考场,三场考毕,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待到放榜,果然高中举人第三名。柳青大喜,连忙去尼姑庵寻苏婉娘,不料尼姑道:“那位娘子前日便走了,留下一封信。”柳青拆开信,上面只写着八个字:“有缘再见,不必寻我。”柳青怅然若失,在城中寻了几日,不见踪影,只得先回乡去。
柳青中了举人,伯母赵氏态度大变,日日笑脸相迎,又张罗着给他娶亲。柳青心中只念着苏婉娘,便推脱道:“等我中了进士再说。”赵氏也不好强逼。第二年春天,柳青进京赶考,又中了二甲进士,授了淮南东路扬州府江都县知县。柳青衣锦还乡,祭扫了父母坟墓,又去沧州寻访苏婉娘,仍无音信。他只得先赴任去了。
柳青在江都县上任之后,清廉正直,深得民心。只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苏婉娘,每逢夜深人静,便取出那封信来看,信上八个字,他看了千百遍,却始终参不透其中之意。
这一日,柳青去扬州府公干,路过一条小巷,忽然听见巷中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柳青听得入神,循声走去,只见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院中一棵老梅树下,一个青衣女子正在吹笛。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婉娘。柳青又惊又喜,上前唤道:“苏娘子!”苏婉娘回头,见是柳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柳相公,别来无恙。”
柳青道:“我寻了你两年,你为何不告而别?”苏婉娘将他让进院中,沏了茶,半晌才道:“柳相公,我有话对你说,只是你听了莫要害怕。”柳青道:“你只管说。”苏婉娘低下头,道:“我其实不是人。我三年前便已死了。”
柳青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定了定神,道:“你……你莫要吓我。”苏婉娘道:“我确是鬼魂。我生前被父亲逼婚,逃了出来,走到那座破庙中,又冷又饿,便死在了庙里。我的魂魄在庙中飘荡了一年多,直到那夜你来了。我见你是个正人君子,便起了相助之心。那十两银子,是我生前埋在庙中墙角的。我本想助你考中之后便离去,不料你竟一直记着我。”
柳青听了,心中翻江倒海,半晌才道:“你既是鬼,为何现在又能白日现身?”苏婉娘道:“我死后,城隍老爷念我贞烈,收我在阴司做了个小吏,管些文书。我白日要在阴司当差,只有夜间才能出来。那日在庙中,我是告了假出来的。”柳青道:“那你如今住在何处?”苏婉娘道:“这院子是城隍庙后的一处废宅,阴司拨给我暂住。我白日不在,只有傍晚才回来。”
柳青沉默许久,忽然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可有真心?”苏婉娘抬起头,眼中含泪,道:“我若没有真心,当初便不会将银子给你。只是人鬼殊途,你我终究不能长久。”柳青道:“我不管什么殊途。我柳青这条命是你救的,便是你的。你若愿意,我便娶你为妻。”苏婉娘摇头道:“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怎能娶一个鬼魂为妻?传出去,你的前程便毁了。”柳青道:“前程算什么?没有你,我早已饿死在破庙中了。”
苏婉娘见他如此执拗,叹了口气,道:“你若真想与我长相厮守,倒有一个法子。只是这法子凶险万分,弄不好,你性命难保。”柳青道:“什么法子?”苏婉娘道:“城隍老爷那里有一本生死簿,上面记载着每个人的阳寿。你若能求城隍老爷开恩,将我的名字从鬼册上勾去,再找一个刚死不久的女尸,将我的魂魄附上去,我便能还阳,与你做真夫妻了。”
柳青道:“如何求城隍老爷?”苏婉娘道:“你今夜三更,去城隍庙正殿,跪在神像前,将你的心愿说了。城隍老爷若肯见你,便有一线希望。”柳青当晚便去了城隍庙,跪在神像前,将心愿说了一遍。跪到四更天,忽见神像上泛起一层金光,一个金甲神人现身道:“柳青,你阳寿本只有三十岁,因你为官清正,已增寿二十年。苏婉娘贞烈可嘉,又助你功名,功德不小。我且问你:你当真愿意娶她为妻?须知人鬼结合,有损阳寿。”柳青道:“小人愿意。”城隍道:“既如此,我与你十日之期。十日之内,若有一具刚死不久、年貌相当的女尸,你便可来庙中取苏婉娘的魂魄附上去。若十日内无此机缘,便是天意如此,你不可强求。”
柳青磕头谢恩。此后他每日派人去打听,看城中可有年轻女子去世。到了第九日,仍无消息。柳青心急如焚,亲自去城外各村庄查访。走到城东十里外一个村子,忽然听见村中传来哭声。他进去一问,原来是村中张屠户的女儿张翠娘,年方十九,因难产而死,今日正要下葬。柳青连忙拦住,道:“且慢下葬!我愿出银子买这具尸身。”张屠户一听有人买尸,先是大怒,后来听柳青说了缘由,又见他是个官老爷,便半信半疑地应了。
柳青连夜将尸身运到城隍庙。三更时分,城隍神人现身,将苏婉娘的魂魄从阴司唤来,附在张翠娘的尸身上。苏婉娘悠悠醒转,睁开眼,见柳青守在身旁,哭道:“相公,我活了。”柳青抱着她,也哭道:“活了就好,活了就好。”
自此之后,苏婉娘便以张翠娘的身份活在人间。柳青择了个吉日,正式娶她为妻。婚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苏婉娘为柳青生了两男一女,皆聪明俊秀。柳青官至扬州府知府,活到六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对儿女道:“你们的母亲,是个贞烈女子。她救过我的命,又陪我一生。我死之后,你们要好好孝顺她。”说罢,含笑而逝。
苏婉娘在柳青死后,又活了十年,将儿女抚养成人,便无疾而终。临终之时,她对儿女道:“我本是阴司一个小吏,蒙城隍老爷开恩,借尸还魂,与你们父亲做了四十年夫妻。如今他去了,我也该回阴司复命了。”说罢,瞑目而逝。儿女们痛哭一场,将她与柳青合葬在一处。
看官,你道这故事奇也不奇?一个穷书生,只因在破庙中收留了一个女鬼,便得了银子,中了进士,又娶了鬼妻。正是:
莫道阴阳隔,真情可通神。
借尸还魂日,便是再世恩。
话说那城隍老爷,因苏婉娘贞烈,柳青清正,便奏明玉帝,将二人事迹记入善册。后来玉帝下旨,封柳青为“清正司判官”,苏婉娘为“贞烈司女史”,夫妻二人在阴司继续为神,专一护佑天下清官与贞烈女子。
再说那张翠娘,本是难产而死,魂魄到了阴司,城隍见她阳寿未尽,便让她在阴司待了十年,待柳青与苏婉娘团圆之后,方让她去投胎转世。张翠娘投胎到一个富户人家,后来也嫁了个举人,夫妻恩爱,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