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工人们茫然摇头,忙着干活,没人有闲心理会这个看起来邋遢古怪的老头。
几个在附近晒太阳的、更老些的住户,倒是有点印象,但说辞含糊:
“哦,那片老院子啊,早拆啦!人都散啦!贾家那个寡妇?好像搬南边周转房去了,具体哪不清楚……
傻柱?好像听说在哪儿看大门还是捡破烂,好久没信儿了……
阎老师?有年头了吧……
刘海中?不知道,早没影了……”
零碎、冷漠的信息,像冰水一样浇在许大茂心头。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十几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
而他熟悉的一切,连同他可能寄予的哪怕一丝微弱的指望,都已烟消云散。
他成了真正的、无根无萍的孤魂野鬼。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许大茂攥着那两百块钱,在寒冷的街头踯躅。
高档餐厅的霓虹、商场里流泻出的暖光和音乐、衣着光鲜的行人……
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最终在远离市中心的一个城乡结合部,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大车店,一晚上二十块钱,八人间,空气污浊,挤满了和他一样落魄的底层民工和流浪者。
他用剩下的钱,在路边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烧饼和一碗寡淡的蛋花汤,囫囵吞下,算是出狱后的第一餐。
躺在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硬板床上,听着同屋人震天的鼾声和梦呓,许大茂瞪大眼睛看着漆黑低矮的天花板,十几年牢狱生涯都未曾击垮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天彻底崩塌了。
绝望,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绝望,淹没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游荡。
他去街道办了临时登记,工作人员程式化地告诉他,申请低保需要本地户口和固定住所,他两样都没有,只能先等着。
他去人才市场,他那点过时的放映员技术和劳改犯的身份,根本无人问津。
他甚至偷偷回到正在建设的老胡同工地附近,幻想能不能捡点废铁卖钱,却被警惕的保安驱赶。
一次,在翻捡垃圾桶时,他偶然看到一张被丢弃的、皱巴巴的本地小报,中缝有一则很短的社会新闻,标题是《昔日四合院邻居,如今境况各不同》,里面提到了秦淮茹和槐花住在某某偏远周转房小区,靠低保和零工维生,儿子棒梗曾再次入狱。
还提到了傻柱“下落不明”,阎埠贵“搬走”,刘海中“失去联系”。
篇幅很短,淹没在大量的广告和八卦中,却是许大茂能找到的、关于过去唯一一点确切的线索。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许大茂按照报纸上模糊的地名,倒了好几趟公交车,又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那个位于城市最边缘、环境脏乱差的周转房小区。
那是一排排低矮、破旧的简易板房。
他费了不少劲打听,才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找到了秦淮茹和槐花住的那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缝纫机的哒哒声。
许大茂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苍老憔悴、头发几乎全白、腰背佝偻的女人,正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泡,费力地踩着老式缝纫机。
是秦淮茹,但几乎认不出了。
旁边一个同样面色晦暗、眼神麻木的年轻女人,应该是槐花,在整理一堆旧衣服。
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弥漫着一股穷困潦倒的气息。
许大茂的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说不清是激动、是怜悯,还是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而产生的一种扭曲的安慰。
他敲了敲门。
秦淮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愣了几秒,似乎没认出这个头发花白、形容落魄的老头。
“秦……秦姐?”
许大茂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
秦淮茹眯起眼,仔细辨认,当终于从那张布满风霜和阴影的脸上找到一丝昔日那个油滑放映员的轮廓时,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惊喜,而是混合着震惊、厌恶和深深的警惕。
“许……许大茂?你……你出来了?”
“嗯,刚出来。”
许大茂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想往屋里走。
“站那儿!”
秦淮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和排斥,
“你来干什么?我们这儿没你待的地儿!”
槐花也警惕地站起来,挡在母亲身前,眼神冰冷。
许大茂僵在门口,那丝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我就是路过,听说你们住这儿,来看看……秦姐,这么多年,你们……”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秦淮茹打断他,语气激动,
“要不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我们能落到今天这地步?棒梗他爸……还有棒梗自己……许大茂,你还有脸来?滚!赶紧滚!别脏了我这地方!”
她抄起手边的扫帚,作势要打。
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气、对过往一切不幸的迁怒,在此刻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代表着不祥过去的男人爆发出来。
在秦淮茹看来,许大茂和那些欺负过他们家的人一样,都是灾星。
许大茂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但看到秦淮茹母女的敌意和屋里一览无余的赤贫,他终究没敢发作,也发作不起来。
他颓然后退两步,低下头,喃喃道:
“好,好,我走……我走……”
他转身,拖着步子,慢慢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身后传来秦淮茹重重的关门声和隐约的、带着哭腔的咒骂。
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脆弱联系,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断裂了。
他连一个可以同病相怜、哪怕只是说几句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深秋的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垃圾和尘土。
许大茂瑟缩在单薄的旧夹克里,漫无目的地走在荒凉的城市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口袋里的钱所剩无几,大车店也住不起了。
或许,他真的只能去捡破烂,或者找个看大门的活,像人们说的傻柱那样,了此残生。
但傻柱至少还有过傻柱的活法,有过娄晓娥,有过儿子,有过食堂的工作。
他许大茂有什么?
一场空。
算计半生,坐了半生牢,出来一无所有,连个能骂他、恨他的人,都嫌弃他。
他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报刊亭,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在一份权威经济报纸的醒目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建国,在一篇关于食品产业回顾与展望的专家访谈里被提及,称为“资深行业专家”。
旁边一份主流报纸的文化版,有一篇关于媒体融合创新的报道,里面提到了“前沿了望”实验室和其内容总监王新蕊。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那名字和隐含的成功、体面,与他自己此刻的狼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王家,那个他曾经嫉妒、暗中较劲、甚至可能动过歪心思的对象,早已一飞冲天,与他,与那座消失的四合院,不在一个世界了。
许大茂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汇入城市边缘模糊不清的夜色与尘埃之中,如同滴水入海,再无痕迹。
他的出狱,没有激起任何波澜,甚至无人知晓。
……
被秦淮茹像驱赶苍蝇一样轰出那间周转板房后,许大茂在深秋凛冽的暮色中踽踽独行。
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像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大车店是住不起了,露宿街头?
这天气,一夜就能要了他这被牢狱拖垮的老命。
求生本能驱使他四处张望,寻找任何可能过夜的地方。
最终,他在一条僻静小街的尽头,发现了一个半废弃的桥洞。
桥洞下堆着些建筑垃圾和破烂,但靠里的地方还算干燥,能挡风。
几个裹着破麻袋、蜷缩在阴影里的流浪汉警惕地看着他。
许大茂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找了个靠边的角落,瑟缩着坐下。
刺鼻的尿臊味和垃圾腐败的气味混合着,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紧紧裹着那件旧夹克,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缝里。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听着桥上车流的轰鸣、远处隐约的歌舞声、以及身边流浪汉的鼾声和梦呓,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冰冷的绝望和无边的茫然。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冻醒了,手脚僵硬。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附近一个早起的公共厕所,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胡乱抹了把脸,漱了漱口。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皱纹如沟壑、胡子拉碴、头发花白凌乱的陌生老头。
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穿着中山装、梳着分头、在厂里和胡同里都算个人物的许放映员。
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和弄点钱。
他走到一个早点摊附近,贪婪地闻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看着人们用零钱轻松地买着早餐,自己却只能咽口水。
他远远观察了一会儿,趁摊主转身忙碌的瞬间,迅速从别人桌上抓过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塞进嘴里,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
心脏砰砰狂跳,像做贼一样。
曾经,他许大茂何曾为一口吃的如此不堪?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在城市边缘和劳动力市场外围打转。
他试着去几个建筑工地问要不要看材料的或者打扫卫生的,人家看他这副年纪和身板,又是生面孔,问了几句就摆手让他走,连身份证都懒得看。
他去了一些小饭馆问要不要洗碗工,人家嫌他老,动作慢。
他甚至去了一个货运站,想看看有没有搬货的零工,可那沉重的麻袋和箱子,他根本搬不动。
下午,他在一个街角看到一群人围着下象棋,多是些退休老人。
他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顺口问了句:
“老哥,面生啊,也住这附近?”
许大茂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试着用那种久违的、带点讨好又故作神秘的腔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