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流浪(2 / 2)

“以前在厂里放电影,也……也做过点小买卖。刚回城里,找点事做。”

“放电影?那手艺现在可不时兴了。”

另一个老人摇头,

“现在都VCD、DVD了,家家户户自己看。电影院都改多厅了,用的都是新机器,你会吗?”

许大茂哑口无言。

VCD、DVD……

这些词对他来说陌生又遥远。

他意识到,自己那点曾经引以为傲、甚至用来拿捏别人的放映技术,早已被时代彻底淘汰,一文不值。

傍晚,他又饿又累,再次回到那个桥洞。

昨天的几个流浪汉还在,又多了一两个新面孔。

没人交谈,各自守着各自的地盘,眼神麻木。

许大茂缩回自己的角落,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塑料纸包着的小笔记本,就着桥洞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胡乱翻看着。

里面记的那些“门路”和人名,现在看来是如此可笑。

他颓然合上本子,抱紧了膝盖。

夜里,他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是两个流浪汉在争夺一个看起来稍厚实点的破麻袋。

推搡,咒骂,最后扭打在一起。

其他流浪汉冷漠地看着,无人劝解。

许大茂吓得蜷缩得更紧,生怕被波及。

最后,其中一个被打出了鼻血,骂骂咧咧地走了,胜者抢走了麻袋。

弱肉强食,在这里以最原始的方式上演。

许大茂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仅仅是身体的冷。

第二天,他改变了策略。

他开始留意垃圾桶和垃圾堆放点,试图捡点能卖钱的废品。

塑料瓶、废纸壳、易拉罐……

他学着其他拾荒者的样子,用捡来的破蛇皮袋装着,蹒跚地背到最近的废品收购站。

一下午的收获,换了皱巴巴的三块多钱。

钱很少,但至少是靠“劳动”得来的,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用这点钱,在路边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硬邦邦的烧饼,就着公共厕所的自来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晚上回到桥洞,他发现自己的角落被人占了。

一个比他更年轻、看起来更蛮横的流浪汉。

他想争辩,对方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半块砖头。

许大茂退缩了,默默地在更靠近洞口、更冷也更潮湿的地方找了个位置。

那一夜,他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随着这个角落的失去,彻底湮灭了。

他开始真正像其他流浪汉一样生活。

白天,拖着蛇皮袋,在固定的几个街区翻捡垃圾,与其他拾荒者划定模糊的“势力范围”,避免冲突。

他学会了在餐馆后门等待,看有没有好心的工作人员倒出些剩饭剩菜。

他脸皮渐渐厚了些,偶尔会在人流多的天桥或地铁口,放下一个捡来的破碗,低着头,不言不语,期待路人的施舍。

收获时好时坏,勉强维持着饿不死的状态。

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空洞,只有看到穿着体面、神情安详的路人时,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羡慕?

是嫉妒?

还是对自己过往荒唐的悔恨?

或许都有。

一天,他在翻捡一个垃圾桶时,发现了一张被丢弃的、过期的本地晚报。

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一则更简短的后续报道,提到了之前那篇关于四合院旧邻的文章。

报道说,有读者提供线索,称“下落不明”的何雨柱(傻柱)曾在城北某建材市场附近出现,疑似在帮人看自行车棚,但记者去探访时已不见踪影,无法核实。

至于秦淮茹母女,依然住在周转房,情况未有改善。

许大茂盯着“傻柱”和“看自行车棚”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傻柱……

那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算计过的憨厨子,如今也沦落到这种地步,甚至可能还不如自己。

一股说不清是兔死狐悲还是同病相怜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坐牢的根源,不正是因为嫉妒、算计,想走捷径,最终栽在了更大的骗局里吗?

如果当初像傻柱那样,哪怕傻点、穷点,但老实本分,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现实的冰冷吞没。

想这些有什么用?

世上没有后悔药。

深秋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冷。

一场夜雨让桥洞里积水蔓延,许大茂唯一一双开了胶的鞋湿透了,脚冻得发麻。

他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却冷得直打哆嗦。

没有药,没钱看医生,他只能蜷缩在湿冷的角落,靠身体硬扛。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四合院里上蹿下跳、搬弄是非的样子;

看到了在厂里放电影时,人们羡慕的目光;

也看到了手铐,看到了监狱的高墙,看到了娄晓娥决绝离去的背影,看到了推土机碾过四合院的废墟……

各种破碎的画面交织,最后都化作了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是走马灯……

这场病拖了三四天,差点要了他的命。

烧退后,他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

一个同样住在桥洞下、平时几乎不说话的老流浪汉,看他可怜,把自己捡来的一小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退烧药和半瓶水递给了他,又给了他半个干硬的馒头。

许大茂接过,想道谢,喉咙却哽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在这社会最底层的黑暗角落里,来自同样卑微者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竟然让他有了一丝想哭的冲动。

病稍好,他继续挣扎着求生。

天气越来越冷,生存愈发艰难。

他开始留意那些贴在电线杆和墙上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招工小广告,大多是“高薪诚聘”、“日结”之类。

他知道多半是陷阱,但走投无路时,也抱着侥幸心理去看过一两次,结果不是骗押金就是传销窝点,他警觉地逃开了。

新年前夕,城市张灯结彩,节日气氛浓厚。

许大茂穿着捡来的、不合身的破棉袄,瑟缩在一个商场背风的角落里,看着橱窗里温暖明亮的灯光、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一个蓬头垢面、与这繁华格格不入的幽灵。

商场里飘出喜庆的音乐,人们欢声笑语,提着大包小包。

一个小孩不小心把刚买的、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哭了起来,家长连忙安慰,又去买了一串。

那串沾了灰的糖葫芦就躺在离许大茂不远的地方。

许大茂盯着那串糖葫芦,喉咙动了动。

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捡。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那个冰冷、黑暗、但至少无人驱赶他的桥洞。

新年的钟声,在远处的电视塔方向隐约传来,璀璨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半座城市,却照不进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许大茂的出狱,没有改变任何事,甚至没有在他自己的人生里掀起一丝像样的浪花。

他像一颗被甩出正常轨道的尘埃,在城市的缝隙里飘荡、沉沦,最终或许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时代轰轰烈烈,个体的悲欢,尤其是失败者的悲欢,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

新年过后,北方的严寒才真正显出威力。

刀子似的西北风整日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桥洞下的日子愈发难熬。

湿冷的地气混着寒风往里灌,破棉袄根本抵挡不住。

许大茂和其他几个流浪汉,像冬眠的动物般尽量蜷缩在背风的角落,用捡来的破纸壳、烂麻袋层层裹住身体,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最要命的是食物和水源。

餐馆后门的“收获”不稳定,有时一天也等不到一点像样的残羹剩饭。

公共厕所的水龙头时而被冻住,时而被管理人员锁上。

捡废品的收入,在严冬里也锐减。

人们减少了户外活动,垃圾桶里的“货”少了,废品收购站的价格也往下压。

许大茂的脸和手上布满了冻疮,红肿溃烂,又疼又痒。

一场重感冒刚好不久,咳嗽却落下了根,夜里咳得撕心裂肺,引得其他流浪汉怒骂。

他不敢大声咳,只能拼命压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胸口憋闷得像要炸开。

他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死亡,这个在牢里想过无数次、出狱后也曾短暂闪过的念头,此刻变得如此具体而迫近。

他有时会在半夜冻醒,听着风声,想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桥洞里,恐怕要等到尸体发臭才会被人发现,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他不甘心,可又能怎样?

一天清晨,许大茂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几个穿着市容制服的人,带着几个民工,来到了桥洞下。

“起来!都起来!这里不能住了!马上清理!”

为首的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大声吆喝着,捂着鼻子,嫌弃地挥着手。

“市里要检查,这里影响市容!赶紧收拾东西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