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踩得枯枝噼啪作响。
傻柱似乎被惊醒,飞快地将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自己那件油腻破旧的棉袄内兜。
天气热了,他还穿着那件厚棉袄,以前许大茂只觉得他穷得没衣服换,现在心里却划过一丝异样,然后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傻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大茂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沉重的释然,甚至……
有一丝极淡的、与他此刻处境格格不入的锐利?
“嗯。”
许大茂应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买了点菜包子。刚才……那人谁啊?”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傻柱瞥了一眼塑料袋,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让许大茂有些不安,仿佛能看透他心里的揣测。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没什么,问点旧事。”
傻柱含糊地答道,转身朝窝棚里走去。
“包子什么馅的?”
“白菜……还有点肥肉渣。”
许大茂跟进去,心里疑窦丛生。
以前认识的人?
傻柱以前认识的人,能开得起面包车,穿得那么齐整?
还专门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还给了个厚信封?
看那厚度,如果是钱,可不少……
但他不敢多问。
傻柱不想说,他问也白搭,还可能触霉头。
吃饭时,两人照例沉默。
但许大茂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傻柱啃包子的速度似乎慢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像往常那样只顾埋头吞咽。
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像一块隐形的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接下来的几天,许大茂暗中观察,发现傻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依旧每天出去“捡破烂”,但时间似乎缩短了,有时下午很早就回来,坐在窝棚口,对着远处发呆,一坐就是好久。
有两次,许大茂远远看见傻柱在没人的角落,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盯着看,却不打开,然后又默默塞回去。
更让许大茂心惊的是,他偶然瞥见,傻柱那件破棉袄的内兜里,除了那个信封,似乎还有一个深蓝色、印着银行字样的小本子!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许大茂在牢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存折!
捡破烂的傻柱,有存折?
还有那么厚一信封来历不明的钱?
许大茂被自己的发现惊得心怦怦直跳。
他想起这些年来傻柱的一些细节:
他总说自己捡不到什么值钱货,但窝棚里那点粮食米、面似乎从未彻底断过,在最困难的时候也能掏出点钱买最便宜的挂面;
他生病时,傻柱骂归骂,但总能弄来点药;
还有,傻柱似乎对附近几个固定的废品收购站价格门清,总能找到相对高价出手的渠道……
以前许大茂只觉得是傻柱经验多,能熬,现在串联起来,却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测在许大茂心里滋生:
傻柱……
是不是一直在装穷?
他是不是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潦倒?
那个基金会……
难道……
许大茂猛地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出狱时隐约听说过的、关于娄晓娥设立什么慈善项目帮助“困难老职工”的传闻。
难道傻柱一直是那个项目的资助对象?
他一直在暗中接受娄晓娥的救济?
那些钱……
那些钱他并没有全花掉,而是……
存起来了?
这个想法让许大茂浑身发冷,继而又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嫉恨和屈辱涌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算什么?
傻柱收留自己,给自己一口吃的,是出于怜悯,还是仅仅因为需要一个免费的、能帮忙干点杂活的“掩护”?
他看着傻柱那张木然、饱经风霜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甚至有些可怕。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傻柱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回来。
许大茂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心里莫名地有些慌。
就在他忍不住想出去找找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是傻柱。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居然跟着……
王建国!
王建国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虽然头发也已花白,但腰板挺直,气度从容,与这脏乱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窝棚和愕然呆立的许大茂,最后落在傻柱脸上。
“柱子,是这儿?”
王建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王局长,就这儿。”
傻柱的态度是许大茂从未见过的……
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
“您……您进来坐?”
王建国微微颔首,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再次扫视一圈,最后看向傻柱: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傻柱低下头,搓了搓那双粗糙肮脏的手,沉默了几秒钟,才哑声说:
“王局长,我……我听您的。您见识多,看事情准。那地方……真能行?”
“地段不错,虽然旧点,但格局方正,产权清晰。关键是价格,现在入手是机会。你那笔钱,加上……其他的,付个首付,剩下的用那笔定期补助慢慢还,压力不大。”
王建国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总比一直窝在这种地方强。你也这个岁数了,该有个正经落脚的地方。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想想以后。”
许大茂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买房?
首付?定期补助?
傻柱……真的有钱?
还要买房?
王建国在给他出主意?
他们……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傻柱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
“成!王局长,我信您!那就……买!”
王建国点了点头:
“手续和细节,我会让之前联系你的人帮你弄。你自己也多上点心。搬过去之前,这里……先别声张。”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窝棚,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许大茂身上掠过。
“我明白,明白。”
傻柱连连点头。
王建国不再多说,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转身,拄着手杖,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跟许大茂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背景摆设。
傻柱站在门口,望着王建国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起他花白凌乱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角,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许大茂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沉重与决绝。
许大茂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相像一把冰冷的钝刀,一点点割开他这些日子以来勉强维持的、麻木的平静。
原来,他一直活在傻柱精心伪装的假象里。
原来,这个他以为同病相怜、甚至有些依赖的人,早已悄悄规划着离开这片泥潭,奔向他许大茂连仰望都看不到的、有瓦遮头的新生活。
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可笑的、被蒙在鼓里的局外人,甚至可能是对方“装穷”戏码里,一个无意中配合演出的丑角。
傻柱终于转过身,走回窝棚。
他没有看许大茂,径直走到炉边坐下,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内兜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存折,一起放在膝盖上,就着炉火微弱的光,默默地看着。
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上面有疲惫,有挣扎,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丝终于做出决定后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窝棚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许大茂越来越响、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心跳声。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起,彻底不一样了。
傻柱不会再是那个和他挤在破窝棚里、靠捡垃圾为生的傻柱了。
而他许大茂,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像这无边的黑夜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