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深吸一口气，绷紧面皮，大步走了进去。
李怀德已经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手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脸上原本那点午休的倦意早就荡然无存。
“老刘，张成刚才跟我说的是真的？”
李怀德甚至没招呼刘建国坐下，劈头盖脸就是连环问。
“三百斤的猪？哪儿来的？消息准不准？”
刘建国双脚一并，站得笔直，神情极其严肃。
“李厂长，这消息是林卫东带回来的，千真万确！据说是他早年结识的几个老猎户，昨儿个后半夜在深山里下夹子套住的。”
“东西这会儿还在山里扣着，猎户们不敢往外边送，就眼巴巴等着咱们给个准话。”
李怀德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了几步：
“这小子……门路还真是够野的。”
李怀德嘴里嘀咕了一句，眉头微微拧起，看向刘建国。
“既然都碰上了，他怎么没当场把东西拉回来？他就这么两手空空跑回厂里汇报，万一半道让别的人截了胡，这责任他担得起吗？”
刘建国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苦笑了一声。
“李厂长，您是知道卫东这孩子的，胆子虽然大，但也分时候。”
“这大白天的，他要是骑个二八大杠，驮着一个那么大的猪招摇过市，谁瞧不见？”
“再说了，那是山民私下打的野物，既没有大队的证明，也没有收购站的调拨单。”
“卫东刚才还在办公室跟我念叨，上回白条入库的事儿，您刚语重心长地提点过他，让他办事知收敛、懂规矩。他怕擅作主张给厂里惹麻烦，这才硬忍着没敢私自买下来，一溜烟跑回来找咱们拿章程。”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不仅把林卫东的滑头摘得干干净净，还结结实实地拍了李怀德一记分量十足的马屁。
李怀德听完，紧绷的脸色果然舒缓了许多，甚至嘴角还挂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小子，倒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知道知敬畏，不瞎胡闹，算他没白长这个脑子。”
站在一旁的张成适时地递上茶，轻声捧道：
“那还是李厂长您调教得好。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要是没您这种老首长在后头掌舵，早晚得栽进坑里去。”
李怀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拨得啪啪响。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百斤肉绝对是能当大杀器的政治资本！
马上就是全系统一季度的生产表彰大会，各兄弟单位的头头脑脑都要来轧钢厂开现场会。到时候杨茂德在台上作生产报告，他李怀德作为主管后勤生活的副厂长，要是能在招待宴上端出几大盆油汪汪的野猪肉炖粉条，那得多长脸面？
更别提，还能悄悄匀出个几十斤上好的精肉，给部里几位关键领导的家里送过去。这路子一铺，以后提干升职还能少得了他？
“老刘，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走账？”李怀德收起心思，直奔主题。
刘建国赶紧把刚才对林卫东说那套词搬了出来。
“我想着，这事儿绝对不能走普通的物资调配。”
“咱们可以按‘支援山区除害护农、慰问一线功模职工’的名目来办！”
“野猪下山啃老乡的地，损坏集体财产，那就是害兽！山民自发狩猎除害，咱们国营大厂予以适当经济补偿，收购害兽肉改善工人伙食，这在政治上是站得住脚的！”
“至于手续……只要咱们供销科直接给补一张护农除害的证明条子，盖上咱们厂应急采购的章，财务那边平账绝对没问题！”
李怀德听完，赞许地看了刘建国一眼：
“老刘啊老刘，你这个脑瓜子，总算开窍了一回。就按这个口子办！”
“价格上可以适当放宽，再从机动指标里批两斤粗盐和几尺布票给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大厂小气！”
说到这儿，李怀德语气变得极为严肃起来：
“但是有一条，这肉，绝对不能走漏风声！老刘，你听清楚了没有？”
“杨厂长那边，还有一车间、二车间那帮老资格的主任，整天盯着咱们后勤这块。要是让他们提前听见了动静，还没等肉进库，就得跑来我办公室拍桌子抢指标！”
“这批肉弄回来，除了留出五十斤给重点车间加餐做个样子，剩下的，全部封在小冷库里，由我亲自调配！”
刘建国挺起胸膛，连连保证。
“明白！您放一百个心，这事儿出了您这间屋，绝对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李怀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成身上。
“张成，你去车队，找老周。让他派一辆状况最好的帆布带篷卡车，司机挑嘴巴最严实的。”
“就说是供销科临时紧急调运保密物资，通行证我亲自签！”
“好的李厂长，我这就去办！”张成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李怀德又看向刘建国，敲打道：
“老刘，这差事既然是林卫东牵的线，就还是让他去办。年轻人腿脚利索，跟山民也熟悉。你跟着一块儿去压阵，务必做到人赃……不对，是货款两清，手续齐全！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这头大野猪挂在咱们后勤小食堂的挂钩上！”
刘建国满面红光地应道：
“保证完成任务！”
......
十分钟后，刘建国一路小跑着冲回供销科大办公室，“砰”地一声推开里屋的门。
林卫东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翻着报纸。见刘建国满头大汗跑进来，他慢悠悠地撂下报纸，打了个哈欠。
“刘科长，李副厂长怎么说？没把您骂个狗血淋头吧？”
刘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狠狠瞪了他一眼：
“少跟老子阴阳怪气的！”
“李厂长高度重视，特事特办！通行条子批了，车队带篷卡车安排了，机动指标的盐和布票，也全按最高规格批下来了！”
刘建国一把拉过椅子，趴在桌子上，压低声音对林卫东说道：
“价格给到了顶格，一块钱一斤！李副厂长发了死命令，今天下班前，这头猪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咱们厂！”
听见这话，林卫东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精光。
这帮官油子，一听见有几百斤肉吃，效率简直比火箭还快。
一块钱一斤，三百多斤就是三百多块钱，这在六十年代初可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而对于林卫东来说，这猪的成本几乎等于零。
不仅能白赚三百多块钱和紧俏的布票、食盐指标，还能把刘建国和李怀德的人情捞个盆满钵满。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