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急得在屋里直搓手,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转圈,脑门上的青筋直蹦。
“你小子别在那儿优哉游哉的了,赶紧的吧,我是一分钟都不想让这猪在外面多待!”
林卫东不紧不慢地斜了他一眼。
“刘科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办事儿的东西都备齐了没?”
刘建国没好气地瞪着他。
“废话,没钱怎么办事儿?李副厂长特批了一笔资金,你当我是闹着玩呢!”
林卫东眉毛往上一扬,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那您还不赶紧去领钱?兜里揣个白条出门,山里老乡能认你那红头公章?人家认的是现钱大黑拾,认的是精盐和布票!”
刘建国最见不得这小子这副吊儿郎当、拿捏死人的德行。他一步跨上前,伸手一把拉住林卫东的胳膊,使劲把他从椅子上扯了起来。
“起来起来,少在这儿跟老子装大爷!钱已经让财务科在点了,张秘书亲自跟着去盯着的,出不了半点差错!”
林卫东顺着他的劲头站起身,掸了掸衣服:
“成,既然钱备齐了,那咱就走着。”
两人出了里间,大办公室里几个办事员原本在小声扯闲篇,瞧见刘科长这副急赤白脸、拉拉扯扯的模样,都悄悄探头张望。
刘建国眼皮一翻,脸上的肉跟着抖了抖。
“看什么看?手里的月度物资表单核完了没有?一个个闲得骨头痒痒是不是?”
几个年轻办事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脑袋埋进厚厚的报表堆里,装模作样地对起账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下楼,直奔财务科。
张成早早就在靠窗的长椅上候着了,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
看见刘建国和林卫东跨进门槛,张成立刻站起身迎了过来。
“刘科长,李厂长批的应急采购款,整整三百五十块。还有这儿,两斤精盐的特批条子,两丈棉布票,全是机动指标里硬抠出来的。”
张成一边交待,一边把那个信封连同两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票据递了过去。
刘建国双手接过来,特意背对着大门,把信封口扯开,手指蘸着唾沫星子,“唰唰唰”地认真点了一遍。
一叠崭新的大黑拾,散发着好闻的油墨味儿,数目一分不差,刘建国长出了一口热气,把信封塞进棉袄里层的暗兜。
“张秘书,李厂长那边车队安排好了吗?”
张成笑了笑,神色极其稳妥。
“早安排好了。车队的周队长亲自挑的车,派的是老师傅老赵。”
“跃进牌的带篷大卡车,后斗全给黑帆布蒙严实了,这会儿就在后门斜坡那儿候着呢。”
“李厂长特意交代了,卡车直接走小后门,千万别从正门招摇过市,免得人多嘴杂。”
林卫东在一旁适时地捧了一句。
“张哥办事就是滴水不漏,稳当。”
张成瞥了林卫东一眼,心里暗暗称奇。这小老弟进厂没多久,出去溜达一圈就能套出三百多块钱的特批款子,这门路真特么邪性。
张成拍了拍林卫东的胳膊,低声叮嘱道:
“老弟,路上把稳点,李厂长可眼巴巴盼着下班前看到货呢。”
林卫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张哥,只要钱和票到位,保管跑不了。”
从财务科出来,外头的寒风兜头浇下来,让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两人顺着锅炉房后头那条满是黑煤渣子的小道,快步绕到了轧钢厂西侧偏僻的小后门,这里平时只用来倒炉渣和废料,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一辆绿漆斑驳的大卡车正熄了火停在坡道下,后车斗上架着高高的木栏杆,上面蒙着黑帆布,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车轮旁边蹲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嘴里叼着个自己卷的旱烟卷,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灰白色的烟圈。
这人正是轧钢厂车队里开大车年头最长的老赵。
老赵见刘建国和林卫东一溜小跑赶过来,连忙把手里的烟卷扔在泥地上碾灭。
“刘科长,林组长,车子检查过了,水箱加满,油箱也是满的,随时能动弹。”
刘建国走上前去,神情严肃得很。
“今儿这趟差事是李副厂长亲自交代的保密任务。路上不论瞧见什么、拉了什么,出了这厂门,嘴巴必须焊死了。”
老赵咧开嘴笑了笑。
“刘科长您瞧您这话说的,我老赵开了这么多年的大卡车,什么阵仗没见过?”
“拉过什么不拉过什么,掉个头我就能忘得干干净净。规矩我都懂,不该问的我一句不打听,眼睛只管看路。”
林卫东没废话,拉开副驾驶的把手,一步蹿上了踏板。
“刘科长,您坐外边,我坐中间,咱赶紧动身,别耽误工夫。”
刘建国一把将他往里推了推。
“少扯淡!你坐窗户边上给老赵指路,我坐当中!货款在谁手里谁说了算,麻溜进去!”
三个人挤进了狭窄的驾驶室里。
这年月的卡车哪有暖风,挡风玻璃四角全是用胶布贴着的裂纹,漏着刺骨的凉风。
老赵摇下车窗吐了口唾沫,伸手拉开阻风门,一脚猛踩油门。
发动机“轰隆”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抖动起来,震得座下的弹簧“嘎吱”直响,连带着屁股蛋子直发麻。
老赵熟练地挂上一挡,松开手刹,卡车排气管喷出一大团呛人的黑烟,缓缓滑下了斜坡,从小后门钻了出去。
出了轧钢厂的范围,老赵打着沉重的方向盘,一路往北开。
五九年的四九城,只要出了德胜门,外头哪有什么平整马路,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滩、水沟子和收割完的麦茬地。
路面坑坑洼洼,全是运菜大马车碾出来的深泥辙子,被冬天的寒风冻得梆硬,跟石头没两样。
刘建国两只手抓着头顶上的铁扶手,身子跟着车厢左摇右晃,脑袋好几次险些撞在铁皮棚顶上。
他胃里被颠得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转头一看旁边的林卫东,这小子两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跟没事人似的,刘建国忍不住大声嚷嚷起来:
“卫东,这都开出去十几里地了,前头除了荒草就是土坡,到底在哪儿接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