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回过头,神色淡定地指着前面的土路。
“顺着大道往前开就是了,路远着呢。等到了地界我自然会叫停!”
刘建国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却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他哪里知道,林卫东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接头地点。
离城近的地方要是真有野猪,早让公社民兵扛着三八大盖打下来交任务了,哪轮得到轧钢厂来收?
林卫东要的,不过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角落。
卡车在颠簸不平的碎石路上晃悠了快两个小时,日头渐渐偏西,周围的景色从荒滩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光秃山包,干枯的荆棘和碎石在寒风中格外扎眼。
老赵握着方向盘的胳膊都酸得发木了,换了个挡,忍不住开口提醒:
“林组长,再往前开可就进房山深山区了,这路面全挂着冻霜,车轱辘容易打滑,大车可不好掉头啊。”
林卫东眯起眼睛,视线一直扫着窗外的山沟子。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前方半山坡的一处拐角。那片干枯的歪脖子树后头,隐隐约约冒出几缕细细的青烟。两三间用黄泥和乱石砌起来的土坯房,孤零零缩在山凹的风口里。
林卫东眼神一动,抬手一拍车门。
“踩刹车!到了!”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空旷的山谷里骤然划过,刘建国被这猛烈的晃荡带得一头撞在前挡风玻璃前,手忙脚乱地撑住仪表盘。
“哎哟我的亲娘哎!老腰断了!”
刘建国揉着撞红的脑门,伸长脖子顺着沾满泥星子的车窗往外瞅。
“就这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鬼影都没瞧见啊!”
林卫东伸手拉开车门,轻巧地跳下踏板。
他顺手把领口的大衣扣子系紧,挡住迎面灌进来的山风,回头对着车里的刘建国交代道:
“刘科长,山里人防备心重,没见过大世面。你们俩先在车上老老实实呆着,抽根烟缓缓乏。”
“我一个人先上去跟他们把话盘道清楚,谈妥了价钱,验了货,您再把钱带下来结账!”
刘建国揉着肚子,胃里的酸水还在折腾,听他这么安排也觉得妥当。
“得,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反正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这口大野猪,今儿必须稳稳当当给老子拉回厂里!”
老赵坐在驾驶座上,眼皮一搭,从兜里摸出火柴点上旱烟,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干车队这行的规矩,多听多看不如闭嘴抽烟。
林卫东把手往大衣兜里一插,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羊肠小道往坡上走。这路全是被羊蹄子踩出来的小坑,硌得慌。
他绕过了两片巨大的乱石堆,顺着一条干涸的小水沟,走了差不多一里多地,才来到那三间土坯院落跟前。
石头院墙塌了一大半,院门是用几根烂木头歪歪扭扭拼的,用麻绳虚掩着。
林卫东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冲着里头喊了一声:
“老乡!家里有人在没?”
话音刚落,正屋那张发黑的旧羊皮门帘猛地被挑开了。
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脸皱纹像干树皮似的老汉颤巍巍走了出来。
老汉身子弓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眼皮耷拉着,混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卫东,满脸都是戒备。
“后生,你干啥的?跑我们这山沟沟里来做甚?”
林卫东脸上瞬间堆起客客气气的笑脸,几步迈进院子,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上去,顺手把整包烟塞进了老汉的手心里。
“老伯,别紧张,我是城里国营大厂的采购员。”
“我们坐车跑长途,口干得冒烟了,瞧见您这儿有炊烟,上来讨口热水喝。”
老汉低头瞅瞅手里还没拆封的高级烟,又闻了闻递到嘴边的烟丝味儿,眼皮子直跳。
这年头,山里人抽的全是刺喉咙的旱烟叶子,哪见过带红纸包装的大前门?
手里的柴刀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垂,老汉脸上的敌意散了大半。
“原来是城里大厂的干部……屋里坐。”
林卫东没有进屋,反而停下脚步,在院子四周扫视了一圈。
这地方真是绝了。四面环山,除了这一家,方圆几里地再没别的人烟。
更妙的是院子后头,连着一间废弃已久的石头牲口棚。棚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木梁,外面堆满了半人高的干枯柴火堆,正好把前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林卫东心里暗道一声天助我也。
他收回目光,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五块钱纸币,在老汉眼前晃了晃。
老汉看着那张绿油油的票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五块钱,在山里能换好几十斤粗粮,够他一个人嚼裹大半个月。
“大干部,你……你这是啥意思?”
林卫东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忽悠道:
“老伯,借你后院那个烂牲口棚用半个钟头,我跟城里单位的车要倒腾点东西。”
“待会儿要是有人上来问,你就说后院那东西是你远房亲戚从深山里套来的,委托你换点口粮,别的你一概装聋作哑,成不?”
老汉常年住在深山里,山里有些猎户偷偷下套子换粮食的事,他心里清楚的很。
眼前这年轻干部出手阔绰,一包高级大前门,外加五块钱现票,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大干部,这事儿……民兵不会找上门吧?”
老汉咽了口唾沫,手已经心虚地把钱往贴身衣服里塞了。
“放心吧,我们是正经国营大厂,车也是厂里的,有特批手续,谁敢来查?你只管在屋里,别的不用你管。”
老汉连连点头,把五块钱贴身藏好,脸上堆起笑。
“成嘞!那我就进屋了,院子里的事儿我啥也没瞧见,啥也不知道!”
到底是穷怕了的明白人,拿了好处,老汉转身就钻回了土屋,顺带把门栓从里头严严实实地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