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说得在理啊!昨晚上我们机修车间通宵抢修一号高炉的传送链条,连夜班饭都只啃了两个干窝头!”
“早上一出车间,听说一车间二车间晚上加餐有野猪肉吃,我们车间的老工人们寒心呐,当场就摔了扳手!”
“大家都是拿一样的工资干一样的重活,凭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顶在前头,吃肉就没我们机修车间的份儿?”
技术科科长也跟着推波助澜,语气阴阳怪气:
“是啊,技术科刚帮三车间改进了模具参数,大伙儿眼珠子熬得通红。”
“听说连小食堂都分了整整三十斤去搞所谓的内部招待,我们一线技术攻关人员,连一口肉汤都没捞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今后谁还有心思扑在技术创新上?”
几个人连续发难,火药味一下子在大号会议室里弥漫开来。所有的矛头,全齐刷刷对准了稳坐钓鱼台的李怀德。
可李怀德半点慌乱的意思都没有,等大伙儿七嘴八舌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杨厂长,各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讲。”
“一车间和二车间承担的是部里重点督办的特种钢材试制任务,下周就要交验收报告。工人师傅们那是拿着命在炉子边上硬顶,不给他们补充热量和油水,万一炉前工人虚脱倒在钢水边,出了重大生产安全事故,谁来担这个责任?”
李怀德眼神凌厉地扫了一圈,继续说道:
“再者说,给一二车间拨肉,名义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厂领导班子对重点攻坚岗位的特殊慰问,这是为了保生产!至于小食堂留的那三十斤肉,更不是我李怀德私人的口舌之欲。”
“下个星期二,冶金部的两位副部长要亲自带队来咱们轧钢厂现场办公。部领导大老远来一趟,咱们难道给领导桌上摆点鸡蛋和棒子面饼子?那厂里的门面要不要顾?后续的物资配额还要不要争取?这些长远的利益,难道诸位都不考虑考虑?”
李怀德这一套大帽子扣下来,把机修车间主任堵得半天憋不出一句硬话。
杨茂德面色更加阴沉了。李怀德拿“保生产”和“部领导考察”当盾牌,表面上冠冕堂皇,但杨茂德心里清楚得很,一车间、二车间是全厂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车间,李怀德这是借公家的物资做他自个儿的政绩!
杨茂德敲了敲桌子,强行拿回话语权。
“李副厂长,你说的这些困难我清楚,部领导来考察确实是重中之重。可剩下的肉呢?据我所知,整头野猪净肉有两百多斤,除开刚才说的七十斤,冷库里还锁着整整一百六十多斤!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光景,把一百多斤精肉锁在冷库里,难道不怕工人们戳咱们领导班子的脊梁骨?”
“我的意见很简单,今天就把冷库的门打开!剩下的一百六十多斤肉,全部切块过秤,按全厂车间的人头数平均分摊下去,连夜熬成肉汤,让全厂每一个职工都能喝上一口带荤腥的汤水!”
杨茂德直接把大旗扯到了全厂群众身上,想要逼李怀德交出物资的实际调度权。要是这一百多斤肉真按人头分了,李怀德扣在手里的王牌可就荡然无存了。
李怀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凌厉。
“杨厂长,平均分配听着体面,可实际上是干多干少一个样,这是最大的不公!”
李怀德霍然直起腰板,语气也是硬了起来。
“这年头,计划外物资有多难弄,在座的哪位不清楚?市商业局的肉票指标削减了又削减,肉联厂的门槛比天都高!”
“这一整头大活野猪,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咱们坐在大楼里拍桌子能变出来的!这是后勤处供销科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顶着零下十几度的山风,在深山老林里摸索出来的!”
李怀德说着,把目光猛地投向角落里的刘建国。
“刘科长,你站起来,跟大伙儿好好说道说道,昨天你们是怎么在烂泥窝里把这头野猪给抬回来的!”
被突然点到名字,刘建国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在机关混迹多年,立刻领会了李怀德的意图。
刘建国当即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眼角,瞬间装出一副心力交瘁、后怕连连的模样。
“各位领导,李厂长说得一点都没错啊!”
“昨天我和供销一组的林卫东同志,上午就进了深山!在那荒山野岭里,野猪急了眼,獠牙擦着咱们同志的棉裤腿划过去,差点就要挑破大腿大动脉!”
“林卫东同志为了制服那畜生,一身棉袄被山里的刺槐刮得全是烂布条子,鞋子跑丢了一只,硬是憋着一口气,把这头猪给厂里弄了回来!昨天拉回厂里的时候,卫东同志浑身全是猪粪和黄泥汤子,到现在两条胳膊还肿着抬不起来呢!”
刘建国这通添油加醋的鬼话,说得情真意切,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安静。
谁都知道,林卫东是供销科新提拔的外勤组长,也是当初杨茂德亲笔批示转正的“心腹人才”。
李怀德顺势把话头彻底接了过去,步步紧逼:
“杨厂长,各位同志,听见没有?这是咱们底下年轻干部拿命换来的成果!”
“要是按大锅饭的法子,谁没出力都能分上一口,那以后后勤处谁还愿意冒风险下乡?谁还愿意为了大伙儿的油水去山里跟野兽搏命?”
李怀德冷笑了一声,环顾四周那些刚才叫嚷得最欢的车间主任。
“冯主任,你们机修车间要是觉得委屈,行啊!下周我也给你们机修车间批出差条子,派十个壮劳力去山里转悠!”
“只要你们也能掏回一头大野猪,后勤冷库里那一百多斤肉,我李怀德做主,全送给你们机修车间当宵夜!”
这番直接把机修车间主任老冯噎得满头大汗,讪讪地低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去深山老林抓活野猪,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山里除了野物还有冻死人的暴风雪,弄不好把小命丢在里头都没人收尸!
杨茂德被李怀德当面顶撞,胸口一阵起伏。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今天李怀德是有备而来,把生产重任和底下的道义全占绝了。更要命的是,李怀德偏偏拿他杨茂德一手发掘的“林卫东”的功劳来压人!
杨茂德根本没办法直接撕破脸反驳。要是硬否定林卫东拿命换来的功劳,底下那些拼死拼活干外勤的青年干部该怎么看他这个厂长?
杨茂德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水,借着吞咽的动作压下心头的怒火。
“李副厂长的话虽然冲,但也有些道理,立了大功的同志,确实要重点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