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回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他进了书房,身上带着一股深秋的寒气。狄仁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枚玉片和几页旧账,灯芯已经烧了大半。李元芳说:“大人,那人从韦掌柜铺子后门走了。我跟着他穿过西市,进了崇仁坊,最后在一座宅子前停下。宅子在坊东南角,门脸不大,但院墙很高。门口没有匾。我留了两个差役在附近盯着。那人进去之后,再没出来。”
狄仁杰问:“那宅子有什么特征?”
李元芳道:“院墙用的是青砖,墙头砌着瓦当,刻的是缠枝莲纹。这种瓦当,寻常人家不能用。我在长安住了这些年,只在宫城附近和几处官宅见过。”
狄仁杰点头。他把手里的玉片递给李元芳:“你摸摸看。”
李元芳接过去,拇指在玉片表面摩挲。忽然,他的指腹停在玉片边缘。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凹槽,槽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他凑近灯下细看,凹槽里有一根极细的铜丝,比头发还细,大半已经锈断,只剩短短一截嵌在玉纹里。李元芳用指甲轻轻剔了一下,铜丝没动。狄仁杰说:“这是琴弦。简恒在玉片里嵌了一根琴弦。他把这块玉片装在什么器物上,那器物一动,玉片就会发出声音。你想想,什么器物会用琴弦?而且是嵌在玉里的琴弦?”
李元芳想了想,忽然说:“玉笛?玉箫?”
狄仁杰摇头:“笛箫不需要琴弦。琴弦是用来弹的。嵌在玉里的琴弦,只有一个可能。是弓。玉弓。”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册《少府监器物图志》,翻到弓弩一栏。玉弓,以蓝田玉为胎,内嵌铜丝弦,弓身刻花,专用于宫宴礼乐。因其弦音清越,又称“玉琴弓”。唐初仍有匠人能制,后来失传。狄仁杰指着图样对李元芳说:“你看这弓身的形制。弓臂分两截,中间镶一枚玉片,铜丝弦穿过玉片。简恒做的九十九朵玉兰,也许只是明面上的活计。他真正在做的,是这把玉琴弓。那批蓝璃石里,有一份进了宫,送给了宫里的贵人。贵人得了怪病,手足发蓝。那病不是无缘无故得的。是制弓时,蓝璃石粉渗进了皮肉。简恒自己就是被蓝璃石要了命。他制弓的时候,一定也发现了这件事。他把证据藏在这枚玉片里。”
李元芳问:“那玉片为什么会流落到少府监库房?”
狄仁杰道:“简恒被革职后,他的物料被查封入库。这枚玉片混在废料里,没人在意。二十年后,贺兰楚石清理旧库,想销毁证据。可他不知道这块玉片里有东西。他只知道账册和空箱子是证据,却漏了这一枚。我今天去库房,是碰巧。也是简恒的运气。”
他把玉片收好,对李元芳说:“你刚才说,那宅子在崇仁坊东南角。崇仁坊是什么地方,你清楚。东边挨着皇城,西边接着平康坊。住在那里的,不是宗室,就是外戚。那座宅子,我大概知道是谁的。”
李元芳问:“谁的?”
狄仁杰没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旧档。那是他前几日让苏无名翻出来的。武后临朝时,宫内女官名录。里面记载了二十年前在武后身边伺候的几位掌事宫人。其中一人,名唤贺兰氏,是贺兰敏之的从妹,武后的远房外甥女。此人精通音律,擅弹玉琴。二十年前,她忽然得了怪病,手足发蓝,百医无效,不到一年便去世了。死后被追封为“兰夫人”,葬在终南山下。狄仁杰把这份名录递给李元芳看。李元芳看完,倒吸了一口气:“兰夫人。蓝花。阿兰。这些名字,都带兰。”
狄仁杰道:“不是巧合。简恒给阿兰取名,是因为兰夫人。阿兰在兰房长大,兰房就在曲江池北。那座兰房,是贺兰家的别业。阿兰是贺兰家的侍女,从小被兰夫人选中,学习玉器打磨。简恒在少府监做工,常去兰房走动。他认识阿兰,也认识兰夫人。后来兰夫人病了,手足发蓝。贺兰敏之慌了,让简恒想办法。简恒那时候已经在做玉琴弓,用的就是蓝璃石。他知道那病怎么来的。可他不敢说。兰夫人死后,贺兰敏之把阿兰赶出兰房。阿兰无家可归,简恒收留了她。两人日久生情。后来简恒认识了玉兰,事情就乱了。”
李元芳道:“所以阿兰不是贺兰敏之的族妹,是贺兰家的侍女。那韦静仁说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