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道:“韦静仁说的有真有假。他认识阿兰,因为他常去兰房送蓝璃石。他以为阿兰是贺兰敏之的族妹,因为贺兰敏之对外就是这么说的。他不知道阿兰是侍女。他不知道的事,比他知道的多。简恒爱阿兰,是真的。可阿兰心里的人,未必是简恒。”
李元芳一愣:“什么意思?”
狄仁杰指着名录上的一段小字。那是兰夫人的葬仪记录。随葬品中有一件玉琴弓,弓身嵌玉,弦为铜丝。那弓,正是简恒做的。简恒把玉琴弓献给兰夫人,兰夫人爱不释手,日日弹奏。蓝璃石粉就是从弓身的玉片里渗出来的,随弦音飘散,被兰夫人吸入体内。日积月累,手足发蓝,毒入骨髓。兰夫人死时,那把弓还在她枕边。
狄仁杰说:“简恒知道是他做的弓害了兰夫人。他不敢说。他把玉琴弓陪葬,是想让它永不见天日。可那弓被贺兰敏之拿回来了。贺兰敏之不知道弓上有毒,只知道那是兰夫人心爱之物。他把弓锁在兰房,时常去看。阿兰在兰房伺候,日日擦拭那把弓。她手上的蓝,就是这么来的。她常年碰蓝璃石,自己也中了毒。只是她体质不同,没有立刻发作。可她的手指,一定也蓝了。简恒看见她的手,知道自己害了她。他说要娶她,是愧疚,也是真心。可阿兰恨他。她恨他做的弓害了兰夫人。兰夫人对她有恩。阿兰在兰房长大,兰夫人待她如姐妹。简恒杀了兰夫人。阿兰不会原谅他。”
李元芳听得脊背发凉:“所以二十年前那夜,在船上,阿兰是故意推简恒下水的。”
狄仁杰点头:“简恒约阿兰夜谈,是想把最后一朵玉兰给她。那朵花里封着毒针。他要阿兰替他做最后一件事,把花放回池心。可阿兰不要。她要简恒死。简恒落水后,她跳下去,不是救他,是拽他。两个人一起沉了。封三在船上看见了。韦静仁在岸上看见了。两个人都没说真话。因为他们各有各的怕。封三怕贺兰家灭口,韦静仁怕牵连禁石的事。他们编了谎,各自圆了二十年。直到蓝花开得满城皆知,直到狄仁杰走进了曲江池。”
书房里静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个花,又暗下去。狄仁杰伸手拨了拨灯,火苗重新窜起来。他说:“现在西市那个蓝手指的人,去了崇仁坊东南角的宅子。那座宅子,我猜是贺兰楚石的。他今日在少府监见了我,转头就去了崇仁坊。说明那宅子里有他要见的人。也许是贺兰敏之从终南山回来了。也许是另一个人。一个比贺兰敏之更怕蓝璃石旧事翻出来的人。”
李元芳道:“那我们怎么办?直接上门?”
狄仁杰道:“不能上门。崇仁坊的宅子,没有确凿证据,踏进去容易,出来难。我先上一道奏疏,把剑南废矿的事报上去,请旨彻查蓝璃石私采。这道奏疏一上,宫里必然有人坐不住。谁坐不住,谁就会动。动了,我们才能抓到把柄。”
他提笔展纸,就着灯火写了一道奏疏。写毕,封好火漆。他叫来苏无名,连夜送进中书省。奏疏上只写蓝璃石私采矿的事,只字不提少府监旧档,也不提兰房和玉琴弓。他故意留了余地。让宫里的人以为,狄仁杰只查到了矿,没查到宫里的线。那些心虚的人,才会出手阻止。一出手,就会露破绽。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院中。夜风很凉,天上无星。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对李元芳说:“明日你去一趟终南山。查兰夫人的墓。看那墓里有没有玉琴弓。若是有,把它取回来。若是没有,查查谁动过那墓。兰夫人死后二十年,她的旧物若还在,那把弓就是铁证。证明蓝璃石进了宫,证明兰夫人死于蓝璃石毒。证明贺兰家脱不了干系。有了这个,才能撬开崇仁坊那座宅子的门。”
李元芳应下。狄仁杰回屋,重新坐到案前。他把那枚玉片举到灯下。玉里的血丝在火光中微微发红,像一根极细的脉络。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简恒坐在这盏灯下,用砣刀一点一点磨这枚玉片。他把琴弦嵌进去,把血渗进去。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把证据藏在玉里,等一个能看懂的人来找。
狄仁杰轻声说:“简恒,你等了二十年。再等几日。快了。”
窗外,曲江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水响。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又沉下去了。狄仁杰侧耳听了听,没有再响。他合上眼,靠在椅背上。灯花落下来,烫在案上,他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