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道:“我交给中书舍人王大人。王大人说,他转呈中书令。中书令裴大人今日告假。所以奏疏实际到了谁手里,我也不敢确定。”
狄仁杰在屋里踱了几步。裴大人告假。少府监的监丞少监也告假。今日告假的人,比往常多。他忽然停步,问:“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异常?”
苏无名想了想,说:“我出中书省的时候,看见一辆马车从崇仁坊那边过来,进了皇城。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的人,我认得。是贺兰楚石的弟弟,贺兰楚璧。他在殿中省当差,平日不怎么露面。今日却进了宫。”
狄仁杰点头。贺兰楚璧。殿中省管的是宫里的衣食住行。兰夫人生前是武后身边的人。那把玉琴弓当年是献给武后的。武后转赐给了兰夫人。弓在宫里进进出出,经手的人,除了少府监,还有殿中省。贺兰楚璧在殿中省,他能接触到宫里的旧物。去年剑南废矿被偷开,挖出来的蓝璃石要运进长安,走的也许就是殿中省的路子。
狄仁杰对苏无名说:“你再去查一件事。二十年前兰夫人病重时,殿中省经手过她的医药。查查当时是谁在管她的药。那个人的名字,也许就在兰夫人墓的碑上。”
苏无名领命去了。李元芳问:“大人怀疑,殿中省有人参与了当年的事?”
狄仁杰道:“不是参与了当年的事。是当年的事,一直没停过。兰夫人死了,阿兰死了,简恒死了。可蓝璃石没有消失。有人把兰夫人的玉琴弓挖出来,说明那弓上有他要的东西。也许是蓝璃石心,也许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那弓现在在崇仁坊那座宅子里。我们不能等宫里批文了。今晚,你带人盯着那座宅子。不管谁进出,都记下来。但不要动手。我要看看,那座宅子里到底住着谁。”
入夜后,李元芳带人去了崇仁坊。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枚玉片和红绸放在一处,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玉兰在册子上写的最后一页,那行新墨。字迹像玉兰,可收笔不对。他之前以为是有人模仿。可现在想想,那行字也许是玉兰自己写的,只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她写“归者非恒,乃我”的时候,已经决心要沉池了。她把自己当成了简恒的替身,以为只要她沉下去,蓝花就不会再开。可蓝花还是开了。因为她不知道,蓝花的根不在池里。在崇仁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很深。曲江池方向没有光,也没有香。可他仿佛能听见水声。很轻,很远。像有人在池底敲了一下玉片。叮的一声,散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拓下来的碑文。碑文是从兰夫人墓的石碑上拓下来的。碑背面刻着一排小字,记的是立碑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贺兰敏之”。第二位,是“贺兰楚石”。第三位,是一个不起眼的官衔:“殿中省尚药奉御”。名字被人凿掉了。凿痕很新。
狄仁杰看着那个被凿掉的名字,慢慢说:“尚药奉御。管宫里药石的。兰夫人的病,是他看的。他知道兰夫人中的什么毒。他也知道蓝璃石能干什么。二十年前,他替贺兰家压下了这件事。二十年后,他还在替贺兰家做事。他在殿中省,能接触到宫里所有的禁药。崇仁坊那座宅子里的人,就是当年那个尚药奉御。”
他抬起头,对苏无名说:“我知道他是谁了。明天,去殿中省查尚药局的旧档。二十年前在任的尚药奉御,一个一个查。查到了,就知道崇仁坊那座宅子的主人是谁。”
苏无名应声去了。狄仁杰回到案前,把玉片收进锦盒,红绸叠好,一并锁进抽屉。他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简恒等了二十年。他也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