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的早晨比城里安静得多。岸边的柳树叶子落光了,细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点水。池水清得不像话,近岸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和断苇。几艘小船泊在水湾里,船工们正在收拾缆绳。看见狄仁杰来了,船工们都停了手,远远地站着。
狄仁杰走到南岸水湾处。沈秀就是在这里被捞上来的。青石还在,石面上那几道指甲划出来的“兰”字已经被早晨的露水打湿,模糊了不少。狄仁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石面上的水渍抹去。字迹已经很浅了,再过几场雨,就会彻底消失。
李元芳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远处,黑鱼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尾活鱼。他看见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把鱼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
“狄公,”黑鱼说,“昨夜我摇船到池心,水清得很。我往下看了好一阵,池底干干净净。那些石头、水草,看得清清楚楚。再没蓝光了。”
狄仁杰站起来,看着黑鱼。这个船工四五十岁,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手掌粗糙,是常年握橹的人。他说话时眼睛不躲,是个实诚人。狄仁杰问:“你在这池上摇了多少年橹?”
黑鱼想了想:“快三十年了。我爹就是摇船的。我小时候就跟着他在这池上跑。二十年前那桩事,我也记得些。”
狄仁杰道:“二十年前,你见过蓝花?”
黑鱼点头。他往池心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年七月初三,我爹半夜出船,回来说池上开了花。满池的蓝花,一朵一朵漂在水面上。他说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种景。后来有人淹死了,官府来查,我爹什么都不敢说。他怕。那时候武后还在,曲江池边住的全是贵人。船工不敢多嘴。”
狄仁杰问:“你爹后来还见过蓝花吗?”
黑鱼道:“见过。每年七月初三,他都看见。他说那是死人花。后来他死了,就轮到我看见。我摇了这些年,每年那一夜都躲在家里,不敢出船。今年是头一回没见着。昨夜我壮着胆子出去,水清得很,什么都没有。”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那根竹杖,递给黑鱼。竹杖是韦玄真落在池边的,杖头刻着六瓣花。狄仁杰说:“这个给你。往后你摇船,若再看见蓝光,拿这根竹杖敲水面。敲三下,光就会散。”
黑鱼接过竹杖,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不认得杖头的花纹,可竹杖入手温润,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他把竹杖插在船舷边,点了点头。
狄仁杰沿池岸往北走。经过兰房废园时,他没有进去。园门还是塌着半边,枯藤上挂着露水。风从园子里吹出来,已经没有兰草香了。只剩下草木本身的清气。狄仁杰在园门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北。
他走到北岸庵堂。封三住过的那间屋子已经被封了,门上贴着京兆府的封条。狄仁杰站在门外,想起那天来这里找封三的情形。封三站在槐树下,十根蓝指头攥在一起,说话时嗓子发干。他讲完简恒的事,嘴角就流了黑血。他到最后也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狄仁杰已经知道了。
封三的尸身还停在京兆府义庄里,没有人来认领。狄仁杰对李元芳说:“把他葬了。找块干净地方,立个木牌就行。不必写名字。写‘玉工封三’四个字。”
李元芳应下。狄仁杰转身往回走。经过兰房时,他看见园子后头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上还系着那截蓝布。布条已经褪色了,在风里轻轻晃。狄仁杰走过去,把蓝布解下来。布上那朵绣花还在,针脚细密。他翻过布片,背面那个“令”字已经被雨水洇得看不清了。他把蓝布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