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池边(2 / 2)

回到京兆府时,苏无名正在等他。苏无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说:“大人,中书省批下来了。剑南道废矿查封的事,准了。着当地官府派兵驻守,私采者按盗官物论。另有一道旨意,说兰夫人墓由当地官府修葺,立碑保护,不得毁损。”

狄仁杰接过文书看了。中规中矩的批复,没有褒奖,也没有追究。朝廷不想再把这事翻出来。修兰夫人墓,是给武家面子。封矿,是给律法一个交代。至于蓝璃石曾经害死过多少人,奏疏里没提,批复里也没问。蓝花案在官面上的记录,只有这一道文书。

狄仁杰把文书递给苏无名归档。他问:“贺兰楚石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无名道:“贺兰敏之的灵柩从终南山运回来了。丧事定在后日。贺兰楚石兄弟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今日一早,贺兰楚璧从崇仁坊宅子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城东一所小宅。那座大宅子已经挂出了售卖的牌子。”

狄仁杰点头。贺兰家在收。贺兰敏之一死,这个家就散了。贺兰楚石要办丧事,要卖宅子,要安置家人。蓝璃石的事,他不会再碰。贺兰楚璧更不会。他们兄弟能全身而退,已经是贺兰敏之用命换来的。

狄仁杰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他把蓝花案所有的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从沈秀被捞上来,到韦玄真交出心石。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楚。简恒的玉兰,阿兰的骨粉,玉兰的痴守,封三的沉默,韦静仁的胆怯,贺兰敏之的决断,韦玄真的偏执。这些人被一块蓝石头串在一起,缠了二十年。如今石头磨成了粉,撒进了土里。这条线就断了。

中午,他让人把卷宗全部封存。然后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终南山贺兰敏之灵前。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信已阅,事已了。节哀。”

午后,狄仁杰换了便服,独自出了城。他沿着曲江池走了一圈,从南岸到北岸,从水湾到废园,从栈桥到池心。池水清亮,映着天上的薄云。岸边几个孩子蹲在水边捞小鱼。远处,黑鱼摇着橹,船桨划开水面,荡出一串涟漪。

狄仁杰在水边站了很久。他想起简恒册子里那句话。简恒写:“若有来者,见此册,请以花归池。”可那些花其实早就归了池。二十年前就归了。后来漂上来的,是活人的执念。阿兰的执念,玉兰的执念,封三的执念,韦玄真的执念,贺兰敏之的执念。九十九朵玉兰只是引子。真正的蓝花,开在人心里。一朵谢了,又开一朵。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狄仁杰把手伸进水里。水凉而清,从指缝间流过。他洗了洗手,站起身来。风从池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没有兰花香。

他往回走时,路过南岸水湾。青石还在。石面上的“兰”字已经淡得看不见了。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掌抹了抹石面。然后他站起来,对跟在身后的李元芳说:“走吧。回府。”

李元芳问:“大人,这案子结了?”

狄仁杰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曲江池一眼。池水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光,白亮亮的,像一块巨大的镜子。他说:“结了。该沉的全沉了。该忘的,也快忘了。”

他打马回城。身后,曲江池慢慢缩小成一片水光。风吹过去,水面皱了一下,随即又平了。池边的柳枝垂着,一动也不动。几只麻雀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落在栈桥上,歪着头看水。水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泥沙和断了根的苇草。

蓝花案结了。曲江池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船工照常摇橹,渔人照常下网,岸边人家照常开门闭户。只是每年七月初三,黑鱼会拿出那根竹杖,在船舷上敲三下。敲完了,把竹杖插回原处。池水依旧平静。蓝光再也没有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