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井中书生(2 / 2)

崔生看见鞋,脸都白了。他抓住井沿,朝下喊了一声:“吴江!”井里只有回声,嗡嗡的。

狄仁杰让人把井水淘干。差役们轮流提水,淘了半个时辰,井底露出来。吴江就坐在井底。他背靠井壁,双腿蜷着,头歪向一边,像睡着了。衣裳湿透,贴在身上。脸上没有伤,也没有挣扎的痕迹。狄仁杰让人把尸首吊上来。仵作验了,说是溺毙。腹中有水,肺中有淤泥。死了至少三天。

狄仁杰蹲下来看吴江的手。十指攥紧,掰开之后,掌心里各有一撮黑泥。泥里有水草碎屑。和鞋底上嵌的一样。狄仁杰问仵作:“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他是坐着的?”

仵作点头:“是坐着。背靠井壁,像被人摆成那个姿势。”

狄仁杰站起来,看那口井。井深不过一丈,井底是干的石头。一个人掉进去,会扑腾,会喊叫,不会坐得那么整齐。除非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可窗闩插着,门反锁着,他怎么出的屋子?就算出了屋子,他为什么跳井?跳井之前为什么要把门窗关好?

狄仁杰在井边站了很久。他忽然问掌柜:“后院的墙,那几天有没有动过?”

掌柜想了想:“墙是老墙,没动过。不过墙外那条巷子,前几日有人来挖沟。说是通水渠。挖了两天,又填上了。我问他们挖什么,他们不说。”

狄仁杰让李元芳去墙外看。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果然有一段新填的土,土色比别处深。李元芳挖开一段,底下露出一个陶管。陶管不粗,碗口大小,从客栈后院一直通到巷子底下。管口在井壁根处,被土石堵着。狄仁杰让人把陶管通开。管子里爬出一只蜘蛛,指甲盖大,通体漆黑,背上有红色斑点。仵作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这是“井蛛”,有毒,人被咬一口,半刻钟就麻。麻了之后浑身发软,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狄仁杰把陶管口重新堵上。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吴江不是自己跳的井。他是在屋里被人制住,从窗户递出去的。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有井。陶管通到井壁,管里放了井蛛。蜘蛛爬进屋里,咬了他。他麻了,被人塞进井里。井水深不过腰,可他麻了,站不起来。水淹过口鼻,就这么溺死了。凶手把窗户从里面插好,门反锁,做出密室的样子。其实凶手根本没进屋。他从后院的井壁洞口伸进竹竿或者绳子,把窗户从外面关上,再反扣。这种手法,需要有人接应。客栈里有人。”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掌柜。掌柜的脸已经白了,膝盖发软,跪在地上:“狄公,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狄仁杰问:“后院的墙外那条巷子,是谁来挖的沟?”

掌柜哆嗦着说:“我不认得。是两个年轻人,说是官府的。我也不敢拦。”

狄仁杰把铜牌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柜面前。掌柜看了一眼,说:“这牌子……吴江来住店的时候,身上就带着。他天天揣在怀里,谁也不让碰。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狄仁杰把铜牌收好。他对李元芳说:“去查漕运司的旧档。漕丙十七这块牌子,二十年前是发给谁的。吴江是江南人,姓吴。这块牌子,也许就是他祖上留下来的。他捡到的东西,就是这块牌子。有人为了这块牌子杀了他。那两个人挖沟,不是为了通水渠。是为了埋陶管,放蜘蛛。他们知道吴江住在哪间房,知道窗户对着井,知道用什么法子能让人死得不留痕迹。这不是寻常凶手。是有备而来。”

李元芳问:“那崔生呢?”

狄仁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发抖的年轻书生。他说:“崔生若跟这事有关,不会主动来找我。先把他带回府里问话。客栈先封了,所有人不许走。”

他走出客栈。巷子里阳光照下来,照在那段新填的土上。狄仁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下闻。土里有股淡淡的腥气。他把土撒回地上,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吴江捡到的铜牌,是漕运司的旧物。二十年前,漕运衙门有一批牌子丢了。那批牌子,牵涉到一桩旧案。我本以为蓝花案结了,长安能太平几日。可这案子,比蓝花更近。凶手就在城里,而且还在动手。走,去漕运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