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案结后半月,狄仁杰的日子闲了下来。每日去京兆府点卯,批几件寻常公文,午后便回府读书。大理寺送来几桩积案,他让苏无名去查,自己只过目卷宗,不再事事亲问。李元芳闲得发慌,每日在院子里练刀,把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削去了大半。
这日清早,狄仁杰刚用完早膳,门房来报,说有个年轻书生求见,自称姓崔,是国子监的生员,有急事。狄仁杰让人进来。那书生二十出头,白净面皮,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进门就跪,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狄公,晚生同窗吴江,三日前在客栈失踪。晚生寻遍长安城,不见踪影。官府报了,只说等消息。晚生实在等不了,求狄公做主。”
狄仁杰让他起来说话。崔生站在堂下,手攥着衣角,把事情说了一遍。吴江是江南人,去年来国子监读书,租住在东市附近的福来客栈。三日前,崔生去找他讨论功课,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掌柜拿钥匙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粥面已经结了一层皮。吴江的外衫挂在架子上,鞋还在床下,人却不见了。被子叠得整齐,不像睡过。最奇怪的是窗户。窗闩从里面插着,门也从里面锁了。掌柜说,吴江那天夜里没出去,也没见有人来找他。
崔生说:“客栈掌柜怕惹事,不肯报官。晚生自己去了万年县,县衙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法查。晚生听说狄公断案如神,斗胆来求。”
狄仁杰问:“吴江在长安可有仇家?”
崔生摇头:“吴江为人老实,从不与人争执。他家里穷,靠抄书赚些银两,平日除了国子监就是客栈,别处不去。”
狄仁杰又问:“他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崔生想了想,说:“前几日他跟我说,他在客栈后院捡到一样东西。我问他是什么,他不肯说。只说那东西让他睡不着觉。我当他开玩笑,没在意。现在想想,他那几日脸色确实不好,发青。”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叫李元芳备马,跟崔生去福来客栈看看。
福来客栈在东市南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两层楼,底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掌柜姓孙,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见官差进门,忙不迭迎上来。狄仁杰让他带路去吴江的房间。房门上了锁,掌柜打开。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个旧衣柜。窗朝北,对着后院。窗闩确实从里面插着,狄仁杰试了试,很紧,不使劲推不动。门锁也是从里面反锁的。掌柜说,那天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锁是反扣的。
狄仁杰在屋里看了一圈。桌上那碗粥还在,已经馊了。他掀开被子,床板是整块的,底下空无一物。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衫,底下放着一只书箱。打开书箱,里面全是书,抄了一半的经文,还有几支秃笔。他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翻到箱底时,手指碰到一块硬的东西。是一个布包,塞在书箱夹层里。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牌。铜牌巴掌大,长方形,正面刻着一只兽头,背面刻着一个字:漕。
狄仁杰把铜牌翻过来。兽头是龙生九子之一的蚣蝮,好水。蚣蝮牌是漕运司的旧物,二十年前漕运衙门发给船工的通行牌。后来漕运改制,这些牌子全收了。这块牌子上刻着编号:漕丙十七。狄仁杰把牌子收好,问掌柜:“吴江住进来时,带了几只箱子?”
掌柜说:“一只书箱,一只衣箱。衣箱还在床底下。”
狄仁杰弯腰去看床底。衣箱果然还在,上着锁。李元芳用刀撬开,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底下压着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泥,泥是深灰色的,带着一股腐味。狄仁杰把鞋底翻过来看。泥里嵌着几根极细的草茎,草茎上带着圆形的吸盘。他认出来了。这是水草,长在深水里的。长安城有这种水草的地方,只有曲江池。
狄仁杰把鞋放回衣箱。他问掌柜:“吴江失踪那夜,客栈里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听见响动?”
掌柜搓着手说:“没有。那天夜里安静得很。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后院的井,那几天水浑。平时都是清的,那几天打上来的水发黑。我以为是下雨,没在意。”
狄仁杰让他带路去后院。后院很小,靠墙一口石井,井口盖着半块木板。狄仁杰走过去,把木板掀开。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三尺,往下看黑黢黢的。他让人拿灯来。灯吊下去,照见水面。水确实发黑,像有什么东西泡在里头。狄仁杰叫人拿竹竿来探。竹竿伸下去,碰到一个软的东西。捞上来,是一只鞋。黑布面,白布底。和衣箱里那双布鞋是一对。